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变化

我带着青金石的头沉睡了一百年,金红石每年来维修我一次。露琪尔对我态度太差了,这或许是因为我经常碎掉,拼起来又很容易拼坏。以前他找到过透明的水晶当透镜,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沉迷于微观世界研究。“你没救了。”他看了看我的标本切片,愤怒地打发我走了。“这种类型基本只适合战斗。但是你的结构就根本不能战斗,放弃吧,就算想学医术我也不会教你的。”我当时并没有当一回事,最多在心里痛骂了他好几天,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办不到的人。

青金石是图书室管理员。我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我以前根本就不认识他。对我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是非常令人难过,基本上所有书本内容全都能背下来了,很少有什么新知识——本来以我们的客观物质条件,也没有什么机会发展出像样的文明。直到被带走前青金石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以至于除了这个其他什么事都做不了。青金石说:“因为我是单核处理器。对我来说除了这个,其他什么事都不再重要了。”他披散着青蓝色的长发,撩头发的时候会洒落漂亮的金星,笑起来好像爽朗的清风。他总是站得远远的和我说话,偶尔会冲上来暴打我一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也对我说:“你放手去做吧。”青金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郭斯特是青金石的朋友,但也没有和我讲过他的事。我认识他的一百年里他都藏在图书馆。每年棉麻的产量都供给图书馆造纸了,但还是十分有限。大家来找他冬眠时他就会很不情愿,为什么我要把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交给别人!

郭斯特还是按时冬眠,不然一年中就没有其他睡觉的机会。他浑身上下亮闪闪,穿上冬眠用的白衣服,反光非常强烈,好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一百年前和我道别的那个南极石。我渐渐也不敢直视他。我渐渐也忘掉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他不在图书馆的时候就会去打扫长期修养所,那里堆满了一千年间的碎片,全部清点一遍大约需要三个月。南极石只有脚留在那里,他的特性是不可能被作为箭头的,回不来。这家伙死掉就是死掉了,我在春天到来时总是想起他,但说到底他也只在冬天活过。

郭斯特以前对我说,疗养所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基本上算作墓碑或者宗教场所。大家都知道被夺走就绝不可能归还,但他从来都是最走投无路的那个人,所以只能相信这份「希望」。“所以你放手去干吧!”他化作碎片,洒在大地上,极乐净土铺满宝石。我很悔恨于成为他的希望,也没有这种资格让任何人为我死掉。郭斯特到死也爱着别人的梦和我一起消散在风里。百年温柔,百年温柔,如果一个人对我温柔就会遭遇不幸,如果一个人对世界温柔,世界就会令他痛苦。

郭斯特被带走了,化作碎片洒在大地上。走之前他把磷叶石托付给自己照顾。他本身是二重构造的幽灵水晶,黑水晶是他另一个自己,被迫人造的alter ego,大致上两人互为对方内心世界的幽灵。“这家伙没救了,我们快点随便找个人来把他打死吧。”黑水晶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一拳打碎了我的头。以往这句话他一天说三遍,后来三天说一遍,最后一次他环视一圈,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说:“快点来个人把他打死吧,但是先说好——我是绝对不屑于动手的。”他转身就跑了,后来一直陪在我身边,后来把珍贵的青金石的头也送给我。他涂上粉浑身上下亮闪闪,拿着黑曜石的剑,反光非常强烈,好像一阵吹过冰面的凌冽寒风。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一百年前和我道别的那个南极石。我渐渐也不敢直视他。我渐渐也忘掉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我原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法斯法菲莱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辰砂说我是个傻瓜。他自己也是大笨蛋,怎么有资格说我?以前黛雅问过我:“你一定喜欢辰砂吧!”我跑了两千米才冷静下来。青金石有一天也突然说:“你这家伙喜欢辰砂吧!”我很愤怒,和他互相暴打了三天。硫化汞加热时会析出汞蒸气,辰砂全身带毒,周身环绕着水银的液滴,仅凭呼吸就能使草木凋零。冬至那天一整天都是夜晚,辰砂就会躲开所有人来看我,所以他一年最多只来一次。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水银浇过,被侵染到的部分没办法透光,全部被削掉了。到了夜晚他就在海边巡逻,反射着月亮的微光,好像三千光年外的星星。

辰砂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暗红色,磨成粉就是鲜红色,流下眼泪时会全身升温,周身的水银会炸开。我越来越想见他,好想他摸摸我的脸。这个念想萦绕在我心中长达二十年,最后成为我灵魂里的残响。二十年后的冬至,我第五次见到了那颗七十六年才飞来一次的星星,辰砂在星光下摸了摸我的脸,流下了眼泪。好温暖,好温暖——只靠这个触碰我就能活下去,只有和他触碰,我才不会碎掉。

黛雅说我是一个温柔的孩子,他经常来探望我,在我身边换一束花。黛雅碰我的时候会带上手套,但是和波尔茨在一起就不用。我以前怕死了波尔茨,后来获得了基本的战斗和逃跑功能,就渐渐地不怕了,最多在他生气的时候躲起来。黛雅对什么也做不到的我说:“要不要来一个巨大的变化?”波尔茨在救了我第十次的时候说:“你还是这个样子,还是这样没用。”我恨死了总是冷酷无情地说真话的波尔茨。我明明已经面目全非了,但还是这样没用。

黛雅教会了我「变化」,在五百年里一直渴望着改变。“我想到没有波尔茨的地方去,这样我才能感到自己的价值。”黛雅笑着说。“明明五百年过去了,还是不想这样被他爱着。”有一次黛雅拼死救了他,支离破碎的躺在地上,说果然是远处的你才显得这样重要,我也获得了永远不能永存的幸福。“好想他消失掉。”遥望着那个人背影的黛雅喃喃自语。“可是明明这样爱着他。”黛雅和我约定,这句话如果说到一千遍的时候他还没有为了保护那个人被带走的话,自己就到月亮上去。如果去不了,就搬到海里去住。那个人喜欢水母,说不定哪一天想到我的时候,在海里和水母一起生活的我也能心意相通。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有脊椎动物的,所以海里也没有水草,最多的是会发光的浮游生物,以及会发光的水母。这句话黛雅大概已经说了三百次——越是爱着那个人,就越想要改变;只要那个人存在一天,自己就永远无法「变化」。“月亮倾斜的时候就去虚之岬。”一百年后我带着青金石的头醒过来,带着黛雅到月亮上去。在月亮上他很想念弟弟,但是一想到总归还要再见面就痛苦不已,在远处的波尔茨才显得这样重要。

青金石告诉我,三在文明中可以代表万物。三百年里我第一次失去腿,第二次失去手,第三次连头都被夺走,我也不再是我自己。而七十二在文明中可以代表永恒。一种普通有脊椎动物活到七十二岁就可以算是活得够久,一个人类政权如果持续了七十二年就可以自称千秋万古。等到我的头被夺走的第七十二年后,黑水晶找了一块花岗岩,终于决心一定要把我砸得粉碎——我和硬质碳酸钙的硬度及韧性差都是比较合适的,这样断面会不很平整,死得会比较有尊严,再拼回来也比较容易。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长达两个小时,直到确信我还是没办法睁开眼睛。“我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恍若突然醒悟一般大喊起来,随即敲碎了自己的头,在我的房间里摔得七零八落。第二天医生拼好了他,愤怒地打发他走了,从此大家禁止他接近我。只有在每年冬天,他才会悄悄地来看我一眼。“我为什么非得照顾你这个傻瓜不可?”他看着我的脸,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混乱。“没有爱过你,没有爱过你,我根本从来都没有爱过你!”这份爱意是曾经的自己留下的诅咒,我们从此没办法互相直视,今后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一百年很快过去了。一百年后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我被青金石从床上拉起来,拖到走廊上一顿暴打。他的攻击方式非常有头脑派的风格,一般以刀砍为主,飞踢为辅,避免不必要的磨损。

“拉碧丝!”我被踢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不禁大喊了一声。“你别玩了!我快要被你打死了!”

“那好吧。”和以前几百次不太一样,这一次他真的停了下来。

“那么你放手去做吧。”

你真是个可怕的家伙,既找回了「欲求」,又追求着「变化」。明明只是脆弱的磷酸盐矿物,却找回了身为「人类」的「心」。

我当然愿意把我的智能送给你。因为你毕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你唯独只能配得上这个赞美。

你从此就要步步为营,谨慎小心地过活。我以前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你未必会喜欢。不过对你来说,这样也未必有什么不好。

如果一个人永远深深爱着着别人,就会终日生活在苦痛折磨之中。如果一个人为了自己舍弃了别人的幸福,那也永远无法安睡——不过对你来说,这样也未必有什么不好。毕竟,你已经睡了一百年了。

青金石折断自己的头抛给了我。

 

我醒过来了。我很快忘掉了一切事情。现在对我来说也没有其他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黑水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混乱,直到我把头发扎了起来。我的脸比原来的好看不少,这样就算辰砂看到我,也不会认出我是谁了。



































大概就是一百零二年磷叶石的宝石之国·变人

情节内容都非常的沙雕

宝石之国是不会给人带来快乐的,只会有无穷无尽的伤感.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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