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瓦廖卡也总有一天终有一死

阿尼娅死之前对他说过:“如果不活在这群人之中,我哪里活得下去呢?”这句话其实很匪夷所思。王耀自己永远都不会死,在阿尼娅活着的短短十八年间,他们一起住在冰洋苔原的冰壳之上,每年有六个月的结冰期,十个月的雪季,两个月的融雪期以及三十厘米的雪线。这种地方往往经济颓败,道德凋零,每年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出门逛一圈都能遇到九个暴打过你的人和你问好。人们用暴力宣泄自己的热情,用愤怒阐释自己的绝望,这片土地上没有人爱惜性命,出生率比不过死亡率。这里到处建着一种低矮的房屋,墙堆得很厚,屋顶薄薄一层。四面墙用土垒起来堆实也就算了,房顶却不好建,寒风一吹房子都要倒,典型的反建筑学设计。房子的第一层住着王耀,第二层开着一个卖私酒的酒坊,地下室里住着一群妓女,阁楼上楼梯的拐角处搭着一个简易的床铺,长年睡着一个立志上大学的数学家。数学家穷困潦倒,随时随地都会溘然长逝。他每天不做数学题的时候就躺在床上低声抱怨。妓女们可怜他,经常把不要的面包,劣质的茶叶和糖块扔在楼梯上。他捡回去后又做好几天数学题,然后又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随时准备去死。“这种人注定活不长久。”王耀说。“这种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到了后来他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见识了越来越多的可能,就再也不敢随便说别人的命运有没有意义。不过数学家还是迟早要死,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既不爱惜性命,也不会爱人,平日里永远是冷如冰霜地互相应付,然而数学家死时整个街区的人如丧考妣,嚎啕大哭,低声哀叹,默默流泪。“如果不活在这群人之中,我哪里活得下去呢?”阿尼娅看着人们悲痛欲绝的惨状,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实在是很难理解,王耀早就对这一切丧失了热情,面对这种场景反而变得冷漠起来,人们救不了黑羊,就只能害死他,全世界的人只有他心无亏欠。

阿尼娅长到十三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一个背着测绘仪的年轻工程师,那个几千公里外的政治中心派他过来地图封疆,日记扩土,同时迅速地遗忘了这整件事。几个月后他找不到并不存在的政府接头人,领不到工资,贫病交加,转眼就要饿死。阿尼娅把他领到家里,给他吃热汤泡黑面包。“我叫作伊万布拉金斯基。你们可以叫我万尼亚。”他说。“不要为我担心,我活也要活到活不下去为止,死前也要为人类做一番贡献。”王耀冷眼看他,每天早上起来抡起锤子锤房檐下长长的冰凌,防止阿尼娅出门买菜时被砸死。伊万布拉金斯基每天在叮叮咚咚的击冰声里猝然惊醒,拉着阿尼娅教她代数几何,晚上就借着烛火,趴在床头柜上疯狂地画测绘图。

“你别跟他学了。”王耀对阿尼娅说。“他是黑羊。他活不长久的。”

“可我觉得数学挺有意思的啊。”阿尼娅说。“人总是要探索世界的呀。”

十三岁的阿尼娅被他教养长大,自然也是黑羊,注定活不长久。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伊万布拉金斯基突然开口说:“我要死了。”人对自己的死亡一向判断精准又残酷,王耀说:“你有什么愿望,我尽量帮你实现。”他说:“王耀先生,阿尼娅。你们还有好长时间可活,至少可以帮我探索世界。”王耀说:“世界就这个样,真的是没有意思。”他对这个年轻人心怀怜悯,真诚以待,所以才会对他说实话。阿尼娅买菜归来,给他们每个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罗宋汤,强颜欢笑地对他说:“万尼亚,你不会死的。你还没有为人类做什么贡献呢。”伊万布拉金斯基听闻此语如遭雷劈,恍然大悟,回光返照,死不瞑目,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当天就跑到贫民窟去拆掉砖房,给人们建雪屋。雪屋是一种非常精巧的构造,厚厚的雪块堆得相当瓷实,像一口锅一样倒扣着,细长的通气口从地底连上来,床铺是一大块冰砖,屋子里透光不透气,相当舒适,他死前也要做一点微小的贡献。果然盖了雪屋人们就很少冻死,通了贸易人们就很少饿死,建了大学老人也就很少自杀。可是日子终究是毫无希望可言,人们转而发明了各种各样的寻死途径,其间艰险惨烈,暂且不提,提了不如不提。

 

阿尼娅十八岁那年,黑死病席卷欧洲,几乎毁掉整个村庄,她死前哭着对王耀说:“你帮我救救大家……如果不活在这群人之中,我哪里活得下去呢?”阿尼娅很快死了,他也下定决心不再爱人,爱人只会给他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烦恼。几百年后阿尼娅死得连灰都不剩,有一天王耀看到一个叫作卡尔维诺的非著名现实主义作家写了一篇题为《黑羊》的短篇小说,写得主观臆断,逻辑混乱。王耀看了以后嚎啕大哭,从眼角流出血泪,他一边哭一边大喊:“这写的什么破玩意儿,不如不写。”稳定压倒一切,他以前做皇帝也是暴君,做革命家也要搞铁腕政治,没有才能又妄想颠覆社会秩序的极端分子,注定失败,不如不写,不如不提。

可是他偏偏总是要爱上这种人。飞蛾扑火是因为它冷,嫦娥奔月是因为她有罪,脸厚心黑的跳梁小丑往往爱上天真无邪的赤子之心,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往往钦慕不择手段的谋略策士,王耀自己也没有任何办法。

 

苏联成立的那一年,王耀突然想起几百年前伊万布拉金斯基画的海岸线测绘图还在自己身上。他手下的爱国会又被捣掉一个,在祖国呆得要绝望,就决心到俄罗斯再跑一趟。他上次沿着大陆架从海底跑过去,从北冰洋的冰盖上爬上来,这次是坐飞机去的。他一飞到莫斯科就闯进克里姆林宫,宣称自己来送一份宝贵的历史地理资料,几个月后他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被从牢狱里放出来。“这份资料确实有两百年左右历史,它很有历史价值,却没有现实意义,我们在地图上甚至找不到这个村庄的名字。”一群地理学家组成的专家团热情地接待了他。王耀自己也不知道村庄的名字,他至今都不会发卷舌音,叫阿尼娅的名字也只能叫她安雅。那个冰洋苔原上的村庄早已在黑死病的飓风席卷下消失殆尽,埋藏在历史的尘埃里,至此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它的名字。

他在莫斯科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去冬宫看阿芙乐尔号,回去的路上被当街抢劫。他悲愤交加,觉得这种日子实在是毫无希望可言,暴打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万尼亚当时十五岁,已经到了足以持刀抢劫外国游客的年龄,实在不适合再捡回去养。但是王耀非常想挑战一下自我,于是把他暴打一顿捡回家里,强迫他读书写字,学习知识。他的头发渐渐长长,淡金色的一层紧紧贴着头皮。王耀每天暴打他一顿,他睁大了眼睛,凶狠地瞪着视线所及之处的每一个人。

三天后他终于肯开口说话,告诉王耀他叫作伊万。十天后他摘下自己的围巾,露出脖子上一个狰狞的伤口。王耀前几天暴打他差点拽着他的围巾把他勒死,他也毫不松手。“不就是脖子上被砍了一刀,这算什么呢?”他说。三十天后万尼亚学会了等比数列的求和,收敛函数的判定,王耀开心地决定不再打他,问他姓什么。他说自己以及自己早就死得尸骨无存的全家人都没有姓,王耀说:“你想不想叫作伊万布拉金斯基?”

万尼亚感到很开心。他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吸血僵尸也要有祖国,王耀学不会发卷舌音,所有高加索人种在他眼里都长得一模一样。他看着万尼亚狂妄的紫色眼睛,贴着头皮的金色头发,觉得越看越像他曾经爱过的所有人。他并没有心,他又开始心痛,他说:“你就当我在回忆历史。”

 

万尼亚确实不适合带回家养,他甚至连活下去都不太适合。王耀把他教养长大,他迟早要变成任何社会形态里的黑羊。他一次出门,看见红军上门征收粮食税,农民怨声载道,痛哭流涕,红军战士一脸为难,快要饿死。他冲上前去劝导说:“宇宙迟早要热寂,只有死神永生。大家都是碳基生物,何必分什么彼此呢?”连王耀自己都目瞪口呆,后悔自己教他量子物理。王耀问他为什么没有去上学,他说他从小就并不信任上帝,暴打了学校的牧师和神学教授,从此被赶出了学校。王耀感到很无语,问他是不是在学保尔柯察金,他说并不是,他仅仅是单纯的不信任上帝。他相当自信,宣称他不信上帝的唯一原因就是上帝真的不存在。

后来王耀又给他找来很多书,教他政治历史。他死不悔改,看得越多就越不信宗教。王耀为了避免他在大放厥词的时候被穆斯林打死,带他去列宁格勒清真寺参观。他们挤在绿皮火车肮脏的下层车厢一天一夜,在铺着油腻桌布的餐桌上趴着睡觉。车开到一半突然停了,列车长跳下车大喊道:“白军来了!”白军来得非常快,他们在铁轨上放石头逼停了列车,然后洗劫了整个车厢,砸毁了列宁雕像,烧掉了苏联国旗。王耀在逃出去的路上被白军截住。“我做错了什么?”他努力装出自己根本不会说俄语的样子,打着手语和众人交谈。“我甚至不是一个苏联人啊!”万尼亚说:“我们当然不是红军,我们只是普希金的崇拜者。”他掏出一块普希金的青铜徽章向众人展示。这个旗插得精准又残酷,日后他果然去当红军,死后也要埋葬在高高的山岗,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之后他们风餐露宿地一路乞讨了一个月,终于走到列宁格勒。最后他们还是没有进得去清真寺,因为他们一看就不是穆斯林。连斯大林都不敢搞穆斯林,可见宗教确实是一种强大的世俗力量,哄骗着人玩玩都嫌不够,的确没什么好信。

三年后他彻底长成一个少年,王耀迟早要爱上他,他迟早要知道王耀的所有秘密。一天王耀在他面前脱掉衣服,露出背上长长一条伤疤。“你这是怎么搞的?”他吓了一大跳,声音都在打颤。“不过是脊髓内注射的后遗症。”王耀轻描淡写地一笔掠过。他以前在日本留学搞科研,学聂荣臻将军收养了一个日本遗孤。本田菊长大以后把他送进细菌研究所,研究他永生不死的秘密。“你何必这样呢?”他眯着眼睛,看着一群人把他按在实验台上脊髓内注射,小心翼翼地品味着这种痛苦。“我甚至不算是物质了。”他确实不算是血肉之躯,目前的科研水平确实对此无能为力。

脊髓内注射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痛苦,他的血液能杀灭病菌,中和酸碱,溶解毒素,他的肉体能自我愈合,他的精神能凝聚不散,所以主要还是心痛。他扪心自问自己对待本田菊耗尽心力,爱他犹如爱世间万物,可是人终归要探索世界,他教导出来的孩子,爱上的少年,都不会是什么好人。几个月后他享受够了这种痛苦,也看够了本田菊的愧疚与决心,眼泪与爱意,旁若无人地逃出了研究所。临走前本田菊在他背上砍了一刀,他说:“你放弃吧,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构造。你不能明白的东西太多了,世界就这个样子,真的没意思。”他边说边流泪,边哭边吐血,放声高歌着奔走而去。当天他游过日本海峡登陆祖国大地,思考着给自己换一个新的身份,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爱人。

他每次爱人都这么告诫自己。十八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摸着他背上的伤口对他说:“王耀。我爱您,那么你爱我吗?”他说:“相信概率论吧万尼亚,这个样本数量真不够你下定论。你才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就敢随便去爱人了吗?”万尼亚说:“我没办法,我真的只喜欢你。”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他说:“我其实永远不会死,你是我爱过的第四十二个人了。”如果你们是科幻小说的狂热读者,你们就会发现四十二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数字。万尼亚说:“这又怎么样呢?”他冰冷的心其实并不冰冷,他时时刻刻渴望着爱人和被人爱,他浑身剧震,热泪盈眶,口吐鲜血,时隔多年他又一次感到了这种令人迷醉的心痛感觉。

 

万尼亚十八岁的时候去莫斯科大学读书,号称探索世界是自己的人生意义,活也要活到活不下去为止,死前也要为人类做一番贡献。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真的已经成为历史,王耀突然感到有些恍惚,情不自禁地问他:“活着不好吗?你们一个个为什么总是想着去死呢?”伊万布拉金斯基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郑重地回答他:“人的一生总会有遗憾,但最好不要后悔,我的一生太短,能做的贡献太少,必要时就只有用死亡去追求荣誉和成就,来回报我深爱的世界。”王耀听到这句话终于确信这人肯定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同时嚎啕大哭。“你……你不要死!”他没办法流泪,就只有流血,就像要袒露出所有的血肉。“你死了也毫无意义,所以我求你了,千万不要死……”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没有用,万尼亚既然说出这种话,就总有一天终有一死。“我怎么会死呢?”万尼亚浑然不觉地笑着安慰他。“我活也要活到活不下去为止,死之前也一定要跑到头!”这句话给他的打击太大,王耀不久后做了一个梦。他首先梦见阿尼娅,十八岁的阿尼娅皱着一张脸,拉着他的袖子责怪他:“你答应过我要救救大家的!可是大家最后还是全都死了!”接下来他梦见了谭嗣同,嗣同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所有人的死没有意义呢?为了全人类而挑战命运的死亡,怎么样也不能说是没有意义。”最后他梦见周总理。周总理非常和蔼可亲地把他按在地上一顿暴打,边打边说:“中国建国六十年了,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自信呢?”他从这个恐怖的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必须要到月亮上走一趟了。”他说“我不应该爱人,我的时间开始紊乱了。”

他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计算路线,又等了三个月才等到月球,地球在最短距离上掠过的时间。当天夜晚,王耀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莫斯科街头开始狂奔,很快达到了第一宇宙速度,万尼亚没有看清他的奔跑轨迹,他就消失在夜空中,宛如一颗流星。他突破了平流层,行走在滚滚的流云之上,狂风吹断了他的脖子,很快这一点稀薄的空气也消失,他进入了冰冷的真空,见识到了真正的宇宙。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怎么到月亮上去的,不过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他开始绕着地球做永不停息的圆周运动,成为地球一颗不可见的微型卫星。在星空晃晕他的眼睛之前,他当机立断折断了自己的手臂,开始以亚光速扔出自己身上所有具有质量的部分,靠着反作用力把自己砸回了大气层。一个月后他到莫斯科大学物理实验室找万尼亚。“这个方法行不通。月球转得太快,体积又太小,很难降落在上面。”他说:“这一个月我是从大西洋游回莫斯科的!”

他们失望又兴奋地讨论了一天一夜,很快他想了另一个办法,王耀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干了,不过这一次估计能行。”

话音刚落,他看到王耀向空中飞去,严格来说这并不是飞,也并不是一条竖直向上的线,而是与水平线呈一个诡异的夹角缓缓向上移动。第二天万尼亚去问天体物理教授,说如果一个物体真正意义上没有惯性会怎么样。这个假设是非常恐怖的,他惊恐地意识到王耀并没有在动,动的是地球和在地球上看着他的自己。他在空间和时间上静止了。

 

三年后王耀从月亮上回来。战争开始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的骨灰盒寄到家里,一块流弹的碎片在盒子里铛铛作响。王耀甚至不知道他是死于流弹的攻击,还是死的时候流弹碎片仍嵌在他的身体里,死的人实在太多了。雪已经下得很厉害,大地在火光和血色里隆隆震响,他默默地收拾着莫斯科的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很快他就会有新的身份,新的命运在前头等着他。和之前他爱过的四十二个小同志一样,万尼亚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只有有一块普希金青铜徽章,还有一个帽子上摘下来的红星。这个军装设计真是作死,帽子上一颗红星,明摆着当靶子。普希金徽章也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他是真的喜欢普希金,没有俄罗斯人不喜欢普希金。

东线战场是在两年前就开始的,卢沟桥事变过去两年,东北和华北也很快要沦陷,他花了三年时间见一见谭嗣同和周总理,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了。

德国闪击波兰过去不到一年,卫国战争也很快打响。回到祖国后的一天,王耀在报纸上看到列宁格勒被围城的消息,他想念起列宁格勒的清真寺,想念起三年里缠着他说说笑笑的阿尼娅,穆斯林也要有祖国,所有人迟早都要为自己深爱的世界战斗到死。

 

 






























阿尼娅也要活到活不下去为止。瓦廖卡也总有一天终有一死。联合设定。我真是吃枣药丸!

活到死,跑到头。这一次真的是完完全全的瞎扯,没有一处不在瞎扯,没有一点写得好。不要相信我写的任何东西。月亮上没有变形金刚,没有1:4:9的黑石,也没有你见过的所有死去的人。

瓦廖卡这个翻译一开始是 @04零厮 告诉我的,人名翻译成这个风格就显得很热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每日安利时间:以前伤我最深的作者叫作 余华 ,这人真的对中学生不太友好,看完我当即吐血三斤。我经常怀疑他是不是写得越惨就越h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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