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转于此刻

我年少时也曾做一些逻辑破碎,延绵不绝的梦。第一次是一片晨雾的大海,一群伏罗希洛夫时代的钢铁舰队,一个拉着手风琴的年轻人站在我旁边,凌冽的海风割破了我的脸。第二次是建国初期的北京,红旗遍地飘扬,一个拉着手风琴的年轻人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在这座欣欣向荣的破败城市中穿行。第三次是在近宇宙时代的老式空间站,我和一个抱着手风琴的年轻人蜷缩在狭小的舱体,耳边的无线电通讯传来电磁扰动的波态声响,和断续欢快的琴声。

如果我的每一次梦境的时间间隔以五十年为计,这个充斥着伪科学的连续预知梦将揭示我们人类最终的命运。我最终感到害怕了,因为这最后一次是一片虚无——这是真正的虚无,意识的黑域,物质的空洞,而我是确实存在的,仿佛空荡荡的计算机内存里唯一的一个代码,无限延伸的平面上唯一的一个一维点,可感知的宇宙离我有一百五十亿光年。“再见了,王耀。”一个拉着手风琴的年轻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穿着长风衣,长着冷静的淡金色头发,炽热的紫罗兰色眼睛,手中抱着一架崭新的老式手风琴。“这是第五十亿次,二百二十亿年之后啦。”我又一次看清了他的脸,听到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忆起了我们的五十亿次不同宇宙,不同命运路途的相遇,也终于明白我在每一次醒来后会将这一切彻底遗忘。“醒来吧,醒来吧,王耀,不要为分别和遗忘难过。你会忘掉这一切,不过你总会遇见我……”

物理量不会突变,物理概念也不会凭空消失。伊万布拉金斯基以一种违反物理学定律的方式出现和消失在这片时间,空间,物理定律都无法存在的虚无中。十五岁的我睁开眼睛,这个悖论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碎裂,融入了缓缓流淌的世界。

 

转于此刻

Spin the Fate

 

“可观测的宇宙直径有一百五十亿光年,寿命有二百二十亿年——由此看来,在我们的探索可以穷尽之前,宇宙就将因热寂而死亡。如果没有超新星爆发的致命辐射,没有外来高等文明的掠夺毁灭式造访,没有超出预期和控制的技术革命或社会动荡,我们将在前进的征途中一路狂奔……我们永远也不能依靠良知道德的约束——如果我们热爱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快感,那或许还会有救,但如果我们沉溺于一去不回的发展,再也不屑于回头看一眼的话,那就只有同归于尽的死亡这一条路可走了……”

与其说他现在在进行死亡之前的例行政治教育,倒不如说是自娱自乐的演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在进入联合舰队之间,刚刚从物理学院毕业的时候,伊万布拉金斯基就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放在三百年后,这番话才算有些前瞻性,但依旧是完完全全的胡扯。他是一个眼瞎目盲的实干家,我们最好不要听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动员会后,他坐上控制台的椅子,疯狂地旋转了三百多圈,然后冲进了舰长室。感谢舰队国际对宇航员的精心栽培,他走路仍然呈现一条完美的直线,丝毫没有晕眩的迹象。而当我最后砸开门闯进他的房间时,满满一房间悬浮着的的伏特加酒瓶绊倒了我,空气中的酒精浓度超过了二氧化碳。他神采奕奕地从酒瓶堆里爬出来,满脸绝望地看着我,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是早就见识过这种哭法的,但还是惊呆了。“我不该来当宇航员的。”他嚎哭着。“我只不过想要一场彻彻底底的昏迷。”

我没有办法,只有重击了他的头部。他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地。

 

他实在是很少流泪。当我们登上布列斯特要塞,蓝白色的行星地球渐行渐远,最后在同步通讯视频上也变成一个微不可见的像素点的时候,他没有哭。而在宇宙航行达到七个月的心理临界值,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一去不回的探险恍若一场梦的时候,他没有哭。而同一批次的我们从冬眠中苏醒,看见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诸位同僚时,他也没有哭。但我真心实意地可怜他。只有我知道他怕得要死。

“没有什么可怕的。”在他第一次作思想政治教育的时候,他关掉了地球的同步通讯,漠然而冷静地说道,同时在舰长椅上飞速旋转。“没什么可怕的。你们知道我最害怕的时候是什么吗?我住过耗尽能源的近地空间站,我坐过系统故障的地球返回舱,万年风雪号是我亲手设计的,然后我看着她在我眼前爆炸了,和控制中心一起化为灰烬。”他说到这里,人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爆裂出苦涩而低沉的闷响。“而现在,我,王耀,和你们一起,登上了布列斯特要塞。诸位都是新纪元的青年,新时代的希望。你们会一往直前,也会恐惧悔恨。这并不值得责备,但是我必须说,这些事情,没有一样能让我感到害怕。”

“你们不妨猜一猜,我最害怕的时刻是什么?”

“你被你妹妹一阵穷追猛打,躲进了我家里。”我终于无法忍受,说道。

被这番大言不惭,自以为是的言论弄得忍无可忍的舰员们这才真正笑了起来。“不是的不是的。”他看着台下的娜塔莎脸色铁青,冲上来就要打人,忙不迭矢口否认。“那么就是你被我妹妹一阵穷追猛打,被赶出了我家的时候?”我继续说。

人们开始哄笑,强行终止了政治教育。他们开心地相互调侃,互相殴打,打开同步通讯看起了动画片,很快忘记了这一切。

 

几个小时后我把他塞进睡袋,绑在舱顶上,卸掉了他的头盔。“是你高中的时,用学校天文台的望远镜,第一次看到星星的时候。”我缓缓地说,看着他的眼睛。

“是的,王耀。”他闭上了眼睛,沉没在潜意识的汪洋。“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我永远不会比那一刻更恐惧。”

 

这大概是我第三次见到他流泪。在这之前我见过伊万布拉金斯基哭过两次。两次他都哭得鬼哭狼嚎惊天动地,联系到当时的时代背景,让人不得不感到可笑的绝望。第一次是在拜科努尔的修学旅行。我们那时刚刚上大学,只学了一年不到的基础物理数学分析,对宇宙的概念还停留在稍微进步的哥白尼时代。在我和他走散八个小时,跑遍了整个航天城的可进入区域后,终于在外围的对外展示墙那儿找到了他。“王耀!这是科罗廖夫!”他发疯一样地大喊着。“这是科罗廖夫啊!”他指着墙上巨大的画像,同时在地上打着滚,咬着自己的围巾,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山羊。

我吓呆了,然而没有办法,只有重击了他的头部。他轰然倒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已经死了。”他嚎叫着。“我真是羡慕他,我真是羡慕这样的死亡。”我从没见过他这种哭法,急忙掏出手机拍起照来。“可是他却已经死了……他实在是不应该去死的……”

而第二次就是在阿拉木图了。就在阿拉木图宣言发布的当晚,冬妮娅和娜塔莎火急火燎地通知我,他临走前打电话给她们,说“至少我要亲眼见证我国家的灭亡”,还念了一句普希金的诗。“万尼亚他……他居然念了普希金的诗啊!”冬妮娅在电话那头哭得几乎晕厥。“他一定是要去死了!”我发疯一般找了他整整一天,找遍了整个城市的酒吧。我不认为他是那种会信仰宗教或是自杀的人,我只是担心他死于酒精中毒或者胃穿孔。

最后我在距离政府大楼三百米处的一片荒地找到了他。他全身几乎埋在雪里,手中挥舞着伏特加瓶子,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知,哭得撕心裂肺声振寰宇。这实在是奇怪得很,毕竟他是从不会喝醉的。“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他哭喊着,咆哮着,我真庆幸这片突厥人的中亚没什么人听得懂俄语。

“万尼亚,”我叹息着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脸,尽量温和地说道。“你真是蠢得厉害。”

“……哦,再见吧,大海!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庄严的容光……”他没有理会我,继续放声大喊道。

我没有办法,只有重击了他的头部。他轰然倒地,我拖着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跋涉在齐腰深的雪里。午夜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圣诞快乐,万尼亚。”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个国家真的如千疮百孔的高墙危楼一朝倾覆,不过也并没什么可惜,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这样想,却也精疲力竭,心灰意冷地流下泪来。

 “圣诞快乐,王耀。” 他不再哭泣,抱紧了我,又变成了那个眉头紧皱,眼神冰冷的刻板形象,泪水把他的睫毛都冻在一起。

 

 

在伊万布拉金斯基那次歇斯底里的动员讲话之后,我们又在循环系统彻底报废的要塞里苦苦挣扎了三个月,然后终于发现空气将比水更快耗尽。几乎所有人都崩溃了——之前我们每个人都假装一切正常,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果我们的残骸被几百年以后的地球文明发现,他们会惊讶地发现在最后的时刻,科研队仍然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宇宙光谱,生物培养室里仍然维持着原料给养。

我知道他已经快到临界,自己搬了一箱酒去找他。比我想象的稍好一些,他看上去仍能保持至少一个月的理智,但依然十分悲痛——就和上个世纪的最后十年,我在阿拉木图的雪地里找到他时如出一辙。我相信他如此难过绝不是因为害怕死亡,恰恰相反,是因为害怕死得不够壮烈。就好像伊万布拉金斯基对他原先祖国的灭亡如此悲痛,绝不是源于民族主义或者爱国情感——当联合舰队消亡了所有国家形式后,他甚至还和我一起去当镇压极端民族主义者的独裁军去了——他这样难过,纯粹是因为这样的死亡太悄无声息,太忍气吞声,不符合他的美学。他本来就是这样无情又冷漠的好战士,在被宇宙的不可知不可求所震慑之后,终其一生都在追求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颂歌,一首名流千古的英雄史诗,不是罗尔德.阿蒙森就是罗伯特.斯科特,再没有第三种选择。国家应该怎样灭亡?要不是在一场势均力敌的死斗中与敌人同归于尽,就是在战功赫赫的胜利后光荣地归于历史,就像一颗超新星不是爆发就是坍缩,再没有第三种选择。

而我就无所谓。我早就不怕死,也早已有所觉悟。掉入宇宙深处的探测器是无法感知,无法回返的,就像我们一去不回的征途。这场注定以死亡结束的冒险,对那群一无所知,义无反顾的年轻人是梦想与热忱,而对我与万尼亚,就是无期徒刑的宣判,是我们应得的惩罚——如果万年风雪号没有在一声爆响中毫无痛苦地化为灰烬,登上这艘飘零孤岛的本不应该是我们,而是那群在万年风雪的驾驶舱里,被瞬间汽化的年轻心脏——万年风雪的战火荒原,沉入地底的前线要塞,这名字是我取的,我们的要塞本就是万年风雪的替代品。

“还能再坚持几天?”我抱着一大箱伏特加走进舰长室的时候,伊万布拉金斯基问我。

“如果启用紧急生命维持系统,还能维持一个月,如果以人工操作,以现在的精神状态,大概三天已经是极限。”

“行进路线上离我们最近的恒星还有多远?”

“四光年。且上个星期我们已经初步判断那是一个无行星的末期三星系统,别指望获得聚变燃料了。”

“和地球方面取得联系的概率呢?”

“……比这个房间里所有的空气分子全都自动聚集在一个瓶子里的概率还要小。”

“不要再拿大学一年级的熵概念和我开玩笑了。”他说。“我们以亚光速前进,地球标准已经过去了四百年。我只是想,根据我小时候看的上世纪科幻,他们会不会已经研究出了中微子或者引力波通讯。”

“四百年,人类灭亡了也很有可能。”我说。

“不可能,还早得很呢……给我准备一艘探查船,你暂代舰长,指挥我进入尘埃云。然后关闭全舰监控,除我们两人,立刻开启所有人的生命维持系统。”

“已经完成了。不然他们不会让我给你提供这么多酒精。”

“好得很,王耀……”他终于转过身来,然后打开了重力系统。我出乎意料地翻倒在地,书架上的文件纷纷坠落四散,连他自己也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我们来做爱吧。”

 

使一名文学工作者公众形象崩溃的策略就是用金钱收买他,使他贪污受贿,使他道德败坏,使他服务强权,使他沦为己用。而对于科学工作者,则没这么容易,人们通常会无视科学工作者的人格,道德,价值取向,乃至一切非客观的因素,这可以理解,人们从来不会轻易抛弃或是惹怒科学家——他们没了文学艺术最多只是少了点乐趣,没了科技可说是活不下去。如果我的做爱视频在社交网络上流传,人们一般不会谴责我什么,多半还会赞我真性情。

然而我并不想做爱,责任感扼杀了我的欲望,漠然与理性又使我摒弃了不必要的个人情感。我们最终采取了折中的方式,疯狂地互相殴打起来。我恨他恨得要死,想必他也不遑多让。我恨他毁掉了万年风雪,恨他自以为是不择手段,恨他无所畏惧又怕得要死,恨他如此狂妄地回应我的爱情。他恨我则理由更多,我创立了打压民族主义的独裁军,推动了有去无回的探测船计划。这确实是只有我能做出来的事,我本就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我指挥你进入尘埃云,你在想什么?”我大叫着,把他摁在地上殴打起来。“我看着你被引力场撕碎,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难道会很高兴吗?”

“你会高兴得不得了,你恨我恨得要死!”他歇斯底里地开始狂叫,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甩到半空。我关闭了重力系统,抄起书架上的《吉米多维奇微积分详解》砸向他的头。没人能抵挡这种攻击,他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地。

我憎恨世界上所有的理想主义者,所以绝不能让他这样去死。我找出了早在万年风雪起航之前,他亲手写的航线分析报告。红巨星和变光星的重力场,超新星爆炸后的尘埃云,在狭小的安全地带进退两难的航船。一切都是预料好的,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接下来就是……

我给他打了一针神经麻醉剂。然后跳进探查船,一边在所有频段上发出求救的明文电码,一边冲进了璀璨的星云。

 

 

“王耀,你要明白——宇宙物理学与其他科学不同的一点是,我们不能在实验室验证自己的猜想,而只能观测已存在的事实,等待宇宙把造物的证据送到我们眼前。我们享受惯了掌控一切的快感,享受惯了建设与征服的愉悦。物理是建立在实验的基础上的,如果封锁所有的粒子对撞机,我们的科技将会停滞——而现如今,我们眼前所见已经追不上我们野心所及。我等不了,时代也不会再给我等的机会了。”伊万布拉金斯基说道。我很想破口大骂,但我睁不开眼,开不了口,奔流的尘埃云裹挟着我,四面八方的重力场挤压着我的身躯。

“空间探测船计划,就是使我们进入空间蛀洞的唯一途径,”他接着说。“万年风雪是第一艘光速飞船,但不是最后一艘。相反,我们将做第一个流放宇宙的加加林——我们是第一批牺牲者,也是最后一批。所有理想主义者都是蠢货,请你相信我,这不是追求梦想的疯狂,不是未证实的理论,不是科技噱头太空竞备,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全人类的生存……”他大言不惭的声音模糊下去,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这是布拉金斯基,他长着淡金色头发,紫罗兰色眼睛,眉头紧皱,眼神冰冷,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完美的艺术形象。

“好,王耀,现在你同意我的话了吗?”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同意了。”我微不可闻地念道。我被说服了,从今往后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得偿所愿,再没有可以抱怨后悔的余地……

“不对,这是纤维!”我突然睁开了眼睛,我眼前模糊的幻象一瞬间分崩离析,仿佛从意识中忽而剥离。“我没有死……他是对的,我早该明白他是对的——这已经是纤维了!”

误入纤维丛的感觉与连续梦十分相似——高等物理和心理学总是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方面微妙地重合——我想起了我们五十亿次不同宇宙的相遇,我想起了二百二十亿年之后宇宙的命运。“是的,王耀。这已经是第五十亿次,二百二十亿年之后啦。”一个穿着长风衣,拉着手风琴的年轻人忽而出现在我面前,把我从探查船的驾驶舱里拖出来。我们从巨大的透明穹顶上跳下,掉入了无边的无形力场——空间蛀洞对岸的纤维丛林,透明的穹顶,流动的力场,转向的矢量,以及微笑的纤维监管者。“这里就是纤维。我终于见到你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推断出了光速飞船的运行机制,推断出了科技迁跃的理论基础,推断出了高等文明的存在依据,推断出了黑洞背后的纤维丛林,所以当他自己以纤维监管者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没有太过惊讶。按照他的计划,进入空间蛀洞的飞船,不是掉进另一个基本物理量完全不同的宇宙空间,一瞬间湮灭在理论定律的冲突中,就是遇到宇宙高等文明在纤维丛设下的,维护时空稳定的防御机制,被送回原来的宇宙——无论哪一种,对于现代文明都是爆炸性的理论发现,是为了人类未来的生存不可或缺的壁垒突破。

“宇宙存在的目的是什么?”我问道。

“你接受不了的,不能告诉你。”他笑眯眯地回答我,流露出那种天真灿烂的笑脸。

“科学理论的研究是否有尽头?”

“凭着人类的智慧,不能告诉你。”

与我猜想的一致,问这种问题就是自寻烦恼。“如何才能获得可控核聚变?”我思考了一番,说了一个最保守的问题。“如何人工制造反物质?如何获得更廉价的能源?”

他这次叹了一口气,许久没有说话。“你想过没有……你出发的时候是二十一世纪初,可控核聚变还没有普及,你们却已经实现了光速航行,实现了有目的的虫洞探索……”他满脸悲苦的笑容,走上前来摸了摸我的脸——明明是在笑,却像是在哭一样。“时代断层,科技迁跃,这是我做的……现在你又来到了这里,我终于见到了你,这也是我做的……”

“你搞什么鬼?”

他却像是沉浸在二百二十亿年的孤独中,不再理我了。“在五十亿个宇宙,维度固定在三维的情况下,物理基本量可以在阙值内摆动,时间线可以随意更改,人的命运就像布朗运动的分子……但是布拉金斯基和王耀总是要相遇的,无论你们是意气相投的相交,利益冲突的反目,并肩作战的同生共死,不计后果的爱恨情仇——如果说有什么唯一的真理的话,就是你们既然存在,就一定会相遇。”

这人已经疯了。我决定自己寻找出路,但这里根本无边无际,眼前是白茫茫的力场曲线,头顶是无限透明的光滑穹顶,是不是三维形态都不一定。

“我改动了你的宇宙,是因为我再也等不下去,时代也不会再给我等待的机会了。”他继续说。“文明的发展本来就需要机遇,我等了二百二十亿年,临近世界线的地球没有一个拥有进化到B类文明的潜力,你所在的地球,甚至是唯一一个进化到信息时代的……更不用提到达理解宇宙,监管纤维,排除危机的地步……”

我听到这里浑身剧震,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脑。我的灵魂仿佛与什么宏大而不可感知的真理轻微地碰撞了一下,随即又远离了它。

“我改变了你的世界,所以它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的纤维集合;如今我又见到了你,让你得知了纤维的存在——根据我的推断,你的世界应该在渐渐崩裂,最终是要和我一起消失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后悔,我的目的和宇宙的目的已经达到——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你自然不是了!”我对他大喊,但这无益于唤回我们的理智。“你至少应该和我解释一下高等文明的理论基础和世界观,我才能理解这一切啊!”

“没有必要,你不会想理解,也理解不了。你只需要奔跑。奔跑吧……!回到你以前的世界,你正在分崩离析,即将不复存在的世界。那个世界的我也终将完成他的使命,实现他的理想……临近纤维的监控以五十年为计,现在已经是第五十亿次,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同时我又见到了你,这实在是一个值得任何人的爱情与奉献的好世界。”

纤维监管者伊万布拉金斯基终于结束了最后的演讲,脚下光滑的平面开始消失,头顶巨大的穹顶与无边无际的黑暗融为一体。空空荡荡的世界抹消了空间的指向,一无所有的虚空模糊了时间的界限——而我是切实存在的,我想起了同一条世界线上的不同宇宙中我们五十亿次的相遇,我想起了叠加的二百二十亿年里所欲恢弘壮阔的建设,大刀阔斧的改革,前路迢迢的探险家,不远万里的归来者。

一条细线出现在我眼前。

“这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绊人用的。”——弗兰茨.卡夫卡

“你等等——”我很想喊出声,但是我开不了口,睁不开眼,我的步伐不受我的控制,沿着那条路向前狂奔。

“我可一直在等你啊,王耀。”伊万布拉金斯基消失在我眼前。

 

 

“要是没有黑海舰队,没有克里米亚,塞瓦斯托波尔倒也算得上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地方。只可惜,那样也算不上是塞瓦斯托波尔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站在我们的舰艇上,迎着海风大声喊叫,四面八方都是温暖的海水,漫天遍野都是金黄的阳光。

“如果北京剥离了政治因素,逃脱了民粹思想,摒弃了文化中心论的狂妄,那也或许算是安度晚年的好城镇。只不过,那样也算不上是北京了。”我骑着自行车,载着他穿行在政府大楼外的胡同街道,迎面吹来三月份的风沙雨雪,迎面扑来新时代的尘埃荡涤。

“假如人类放弃了争斗,抛下了执念,融入了生物圈,变回了自然的造物,我们或许也能算是无忧无怖,永不消亡的生命。”伊万布拉金斯基对我说,我们蜷缩在狭小的空间站,浩瀚星海流动旋转,目之所及是无数个起点与终点。“不过,那样也算不上是人类了。”我拉着他的手,攥紧了自己跳动的心脏。

我在奔跑,我仍然在奔跑。

 

“王耀,你害怕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出现在同步通讯的图像,脸上带着悲怮的笑容。我站在探查船的甲板上,看着它义无反顾地冲向红巨星与变光星的异常重力场,冲向纵横数光年的星际尘埃云。密密麻麻的设备仪器一刻不停地闪烁,尖声刺耳的警报声断断续续地震响。“没什么可怕的。”我回答他。“如果我们对于过去发生的一切已经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做出了情势下最合理的选择——那么任何失败就都算不上我的错——而只能算是命运了。”

“这是纤维监管者的时空。”我看不到,听不见,说不了话,也停止了思考,但我仍然在奔跑,平行纤维的命运路途冲入我的脑海。“我确信了,这就是纤维监管者的时空。”

“根据我的推断,无论迎接你的是另一个宇宙,还是高等文明的阻拦,你都不可能将信息带回。”他说。

“我早已明白,我早已不再恐惧后悔。因为至少在我冲入新宇宙的那一刻,我会知道答案。”我这样回答他。

“再见了,万尼亚!”我真正开心地笑了起来,仿佛在送别一个不久归来的友人。“我们的文明是永不放弃的开拓者,永不停息的创造者——我们会知晓我们想知道的一切,我们会迎来我们每个人想要的未来——现在笑一笑,我们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

如果我的纤维是第五十亿次,那么这就是第一次的结局——另一个世界线的我张开双臂,从容地冲向了自己的死亡。

 

 

我最终脱出了无穷尽的世界影像,踏上了物质构成的平面。我清醒地明白,我已经感知过高等文明的面目,触碰到了宇宙的真相,这个注定要因为这一点逐渐崩解的纤维已经容不下我的存在。

伊万布拉金斯基站在甲板上,站在我的旁边。他从神经麻醉剂的影响下苏醒,站在操纵台上一刻不停地敲动着光标,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如果是十五岁的王耀,或许会认为自己在做梦。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现在还不算太晚。有什么话要问我吗?”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你享受惯了掌控一切的快感。基地绝不会放弃技术人员,不让你登上这艘有去无回的征途,你绝不愿自己的计划交由别人实施,所以你毁掉了万年风雪。”

“是的。”

“你计算出我们的时间线经过篡改,我们的世界正在崩塌。你想要找到原因,你想要挽回局势。”

“是的。”

“你找了我来协助你。你认定我永远会赞同你的理想,我永远会跟随你的目标,我永远会如此愚蠢,不愿看清前路,跟在你的身后,为了毫无价值的东西义无反顾地抛弃性命。”

“不,王耀。”他终于转过身来,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一切。”

“要塞的目的不是探查,而是封锁。”他走下控制台,坐上舰长椅,疯狂地旋转起来。“你在大学时就对我说过,以银河天顶为基准,以联合舰队的扩张方向为平面俯瞰,离我们最近的空间蛀洞坐落在一条狭小的安全地带上,被厚厚的尘埃云遮掩,被红巨星与变光星的异常重力场包围。你当时说,如果我们封锁这条道路,那我们将无法找到宇宙物理学的任何实质性证据。”

“这是一个猜想,也是我的担忧。”

“我验证了它,也验证了我们的世界风云动荡的根源——纤维监管者与我在潜意识的梦境中见面,告知了我世界崩解的原因。然而物理量不会突变,无论是怎样的力量,也不可能改变纤维的维度和速率。他唯一能出于私心改变的,只有我们的种群——人们已经丧失了掌控一切的兴趣,并逐渐毫无偏差地奔向毁灭。”他说道,跳上了探查船。“再见了,王耀。”我忽而感觉自己动弹不得,瘫倒在地,神经性毒气蔓延在整个船舱,紧急生命维持系统发现了我,把我移向全体船员安睡的冬眠舱。“你等等……”我的眼神逐渐涣散,肌肉变得僵硬。我很想大声叫喊,直到宇宙的尽头……“再见了,王耀。我是为了我们世界里全人类的未来。你笑一笑,你这幅表情要维持到下一轮人类文明发现你为止的——也不要难过,我们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

“你……这又是……何……”我的意识漂浮在身体上空,静静地看着这具肉体挣扎着移动嘴唇。

“……王耀,你还记得科罗廖夫吗?”他看着我隔断意识的肉体,轻轻地说道。“我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死亡。一个宇宙学家永远不应该死在病床上,他属于星空,属于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

他会引爆四光年外的超新星,把连同外界的道路永远封锁在蔓延数光年的星际尘埃中,而其后汹涌而来,持续数千万年不停歇的高能粒子波,将成为布列斯特要塞用之不竭的能源。

我闭上了眼睛。

 

 

 

 

 

 

 

 

 

 

 

 

 

 

 

 

 

 

 

 

 

 

 

 

 

 

 

能看完的都是勇士。写得太荒谬了,我自己都没有胆量再看一遍。

不要相信文中出现的任何科学概念,那都是我编的。

拖稿系列。肝稿系列。越写越烂系列。Everyone is out of character系列。

万年风雪来自刘慈欣。要塞就是要塞。纤维来自刘慈欣。当然要借用一下名字了,毕竟我根本不会取名,又特别喜欢玩梗。

虽然和这文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我还是要说一下,我特别喜欢的一个短篇就是——辛妮,辛妮,跑到头!


评论(13)
热度(138)

© 理智的三极管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