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伊万的童年

北极圈外的冰洋苔原有六个月的结冰期,十个月的雪季,两个月的融雪期以及三十厘米的雪线。然而很遗憾,我们并没有像世界的刻板印象一样,过着史前爱斯基摩人,或是雪山气象观测站的守夜人那样的生活。我们的生活远比这更糟,也更精彩。

在七月中旬的某个日子,阳光会开始斜射,然后不出三天就会下雪。雪夜的当晚,我们的城市就会自发开始冬季的狂欢,为接下来长达半年的精神死亡拉开序幕。酒吧变得像炼钢炉一样温暖,以便让脱光衣服的不良少年或者黑帮头领在霓虹灯下载歌载舞,汗如雨下。时常有神志不清的醉鬼冻死在街头,在第二天清晨被习以为常的清洁工扫出积雪;因为短暂的夏天而暂停了两个月的冬泳项目如火如荼地展开,一时间,近海的冰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为了垂钓和潜泳而凿出的洞。苏联人的雪季畅泳无异于海豚的屏息深浅,是激情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赌命冒险。溺死的人会被暗流送往北极冰架的底端,在第二年的通航期被来往的破冰船发现;而一年一度的国庆节大游行则是除了黑帮火并外最热闹的时候。人们疯狂地展示着他们不会被严寒和冰雪熄灭的热情,把浓稠的生命泼洒向岩石一样的大海。在我十四岁那年的国庆阅兵式上,人们用绳索拉倒了城市广场中心的列宁像,互相投掷着伏特加,试图象徽一个集权时代的结束。没有人理他们,我和妹妹在满地疯狂的人群和燃烧的空酒瓶中抢走了伊里奇·列宁先生的头,把它钉在床头的国旗下。第二年的同一个日子,人们砸烂了普希金青铜像,然后权力部门终于有所行动,出动了镇压叛乱的军队——成群的坦克和人们一同冲上了冰面,其中的三辆至今仍沉没在冰冷的海水——因为水压与低温,它们不会腐朽,也无法移动,融不进生物圈的钢铁造物无声无息地遗忘着自身的存在,成为一个自暴自弃的悲剧的永久纪念。

经过我以上的解说,你们可以轻易推断出我生活在一个以出卖石油,天然气,以及海豹皮为生的穷乡僻壤或者旅游胜地。如果我们是热带雨林地区的非洲土著,或是黄水河谷地带的中亚农民,我们或许可以过上永绝人世的快乐生活,在一个被世界所遗忘的角落自给自足地废掉一生——但很不幸,我们是苏联公民——这是一个很悲哀的定位,我们不甘落后,又自甘堕落;我们自高自傲,又自怨自艾;出于使命感,我们无法停滞不前;出于愚蠢,我们又无法逃掉命途多舛的前进之路。苦难成就了我们的历史,立场,未来以及人格——在这个写什么都会被人说像是卡尔维诺的时代,这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形象,也是我一生摆脱不掉的枷锁。

 

我们在枷锁下成长起来。而围绕着三面国土的我们的大海,这片承载所有文明与繁荣的水域,则是三百年来打破闭锁的契机,连通外界的唯一途径,希望之光,水中之火。但尽管承载了如此多美好的意象,海却仍然是一成不变的灰暗阴郁,狂暴地泛着白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渲染出生生不息的绝境氛围。这很正常,你永远不能指望高纬度的冰原之海风平浪静晴空万里,就好像你永远不能指望一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苏联公民真心实意地爱着什么人。

然而大海仍然是美好的——大海曾经是我与所有好青年前进的方向和归去的路途。在六个月的结冰期里,我们扮演着经济体系参与者的形象,带领着一群不远万里而来,大失所望的观光客,开着破冰船围堵海豹群,和三千公里外那个政府派来的油管铺设工人疯狗一样地争抢地盘。而一旦牢不可破的冰面稍稍裂开痕迹,港口那条断流一个月至三个月的季节性河迎来第一次凌汛的时候,全城的年轻人就会聚在海边,在理想主义的狂热气氛中等待着新一年的第一艘船舶。

根据我多年观海听涛的经验,新一年的第一艘船多半是充当先锋的破冰小艇,或是不顾生死的毒品走私船队——但不管怎样,我们的人总会第一时间截住这艘船,痛哭流涕地与船长拥抱,年轻人跳起哥萨克舞,城市广场上放起礼花,荒废了半年的港湾燃起了灯火,死亡了半年的城市开始了生命。

接下来就是正常运转,标准剧情。我们首先会后知后觉地从商船运来的半年份的报纸中,得知同一片天空下的土地上发生的各种毫无意义的事。“啊,那群蠢驴怎么想的,居然想要在大平原那块儿种玉米?”全城市的人坐在餐桌前用一整天读完半年的报纸,用另外一整天来咒骂他们生活的世界,试图追上永不止步的世界的运转。“关我们什么事呢,黑旋风又刮不到我们这儿来。”永绝人世,终焉之所绝不是玩笑话,我们是实实在在地被世界遗忘了。没有人在意我们,最后连我们自己都将自己的际遇过往一一抛却。时间开始加速,命运继续转动,那个和我们永世不见又永远相连的世界的一切,在几天之内被人们消化并遗忘,成为我梦中一个遥远而怀旧的虚影。

 

爱国主义在童年时便根植于我们的骨血。这种热情与本能与其说是出自后天的教育,民族自豪感或是血脉相连的延续,倒不如说纯粹是出于“同情”。我们无法承受也无法反抗自己的苦难,我们哀叹我们共同的不幸,直到怜悯成为我们最高尚的共同情感。

这份高尚的怜悯是最无用的,但也倒并不廉价。我毫不同情我自己,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得偿所愿——我们的历史尚不到四个世纪,我的命运还没有十五年,我们已经成功地毁掉了自己,被命运卷着向前。我们还得继续前进,我实在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












































日常弱智系列。刻板印象系列。

这本来该是个长篇故事的开头,但我太无能,没法再加以任何合理的展开了。不如就当作我今生今世荒谬过的证据。

我真是一个智力贫弱的好青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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