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前进的方向与归来的路途

       政委先生那值得在接下来的数百年中被反复称颂的一生并没有留下足以形成一个文化圈或是专门研讨的学科这样程度的文字记叙和影像资料——因为智子的封锁,他没有机会撰写回忆录,也没有在绝望的同时代人心中留下任何正面形象——这一点不得不被称为新时代的遗憾——这种遗憾在数百年前是全部中国人的惋惜,而鉴于他本人并不是一个坚定的民族主义者,所以在数百年后也成为了全体不含生殖隔离的人类种群的憾恨。所有人都从童年时代开始处心积虑地揣测他一生的经历,部分出自对于一切伟大人类的敬畏与好奇,部分出自对于他最终无可避免的死亡的深深疑虑——他经历了如此多的苦难,创造了如此多的成就,让人很难相信他真的会死,而不是像愚蠢的亚瑟王故事里的国王一样,在阿瓦隆湖底潜伏着,等待他弱智子民的又一次危机。

       这群在浩瀚而狭窄的银河系中穿行游荡的人类遗民在政委先生创造的委曲求全而熠熠闪光的文明中挣扎着存活了几百年——他们的冒险奋斗可以说是令人失望,既没有理想社会严肃的平等,也缺失地球纪元惬意的创新,而且仍然没有消灭文化——不同肤色人种的群落遍布在星舰上,飞天面条神教成为了最近的十年冬眠换代中宗教势力的翘楚,而蛊惑人心的艺术创造则从未停止。“悲戚的塔拉是我的来处,茫茫的宇宙是我的归路。啊,我的流浪地球啊。”这支歌曲在各个群落中被不同的语言传唱,被冠以永恒之歌的名号,时时刻刻渲染出悲哀绝望的氛围基调——这群不令人省心的废物唯一做对的事,可能就是在数百年前毫无犹豫地杀死了拯救他们的章政委,然后在数百年后头也不回地宣告了他谁也不会相信的死亡。

       章北海的一生从未停止过不择手段的奋斗,以及反人类道德的努力,所以无论是我——正在电脑前打着字幻想着四百年后银河系人类的好青年——还是他们自身,都无法知晓章北海对于自己成为了尼尔森曼德拉或是圣雄甘地那样的卖国领袖这件事,是否会感到欣喜。

 

       当人类先祖第三次仰望星空的时候,排险者就会惊恐万状,所以超新星纪元的到来是充满巧合而猝不及防的——当那颗距离大地四光年的星星突破星际尘埃的阻隔,向人们展示其脸孔之时,人类才骤然发觉它竟然躲避开来数千年中数万亿次智慧生命的凝视。

       十二岁以下人类的生命之链在致命的辐射中得以保留,这个仁慈宇宙带给人类的残酷事实使首先接触它的一代人都丧失了正常的时代观感——这群最大才十二岁的幼年人类承载了人类社会文明存续的期望,虽然对于他们维持原本触手可及的生存就已艰难万分。记不清自己当时多少岁的章北海在超新星纪元开始的前两天听从电视机里传出的最高指示,待在家里等死。他先是不愿相信广播里对于人类未来命运的宣判,试图挽救父亲的生命,把他浸没在盛满水的浴缸里,疾病的高热将冰冷的水烤得滚烫。“北京是地下的一座城,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章北海在父亲的最后生命中守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次序颠倒的呓语。他从中华文明起源讲到物理牛顿三定律,从国际关系三十年内的变迁讲到刘华清的航母之千秋大梦,似乎要在剩余的一两天中将自己毕生所知数据传输一般泼洒在儿子的脑皮层上。等到第三天,章北海终于决定出门抢夺食物,却被他的父亲拦下——他整个人沉入水底,只露出一对眼睛,活像是九十年代恐怖故事里的水鬼——对于生存的执念使他永远冷静清晰的意识拖着苟延残喘的肉体,活过了四十八小时的死亡期限。“你要多想,要多想。”他在最后十分钟停止了思考,只是微不可闻地叹息着这句谜语一般的忠告,整张脸显出咬牙切齿的愤怒不甘——然后他整个身体爆裂开来,从内到外地燃烧着,直到只剩下烧干水的铝锅上铺着的水垢一般的黄色粉末。

       章北海这时站起身来,饥饿和脱力使他几乎跌倒。他索性躺倒在地上,隐约地看到屋角处三天前还在哭闹不止的小妹妹已经饿死,楼道里此起彼伏的枪声单调而疲倦地响着。

       他感到一阵浓郁得令人牙根发酸的愤怒——他恼怒自己的愚蠢,愤恨自己在这个伟大而不堪一击的世界前的无能为力。随即他又变得如此茫然无措——他到自己燃尽生命的父亲,心中没有半点悲伤,只是感觉往常无边无际的世界一下子紧缩地令人发慌。

 

       在接下来的两年内,章北海都不曾为了父亲的死亡或是超新星爆发中数十亿人类的死亡感到悲伤或是恐惧——他从存在意识开始就被灌输人类经历过的一切苦难的经历——父亲在他的幼年时时刻刻向他展示朝鲜战争中我方军队的华约制手榴弹留下的伤痕,那是一道几乎从中折断的脊柱;他在本该去上幼儿园的时日被父亲带去参观军演,飞机投下的导弹就在参观席触手可及的距离爆炸——而在父亲死去的两年后,他踏在美国航母林肯号光洁的甲板上,望着空中艳丽的玫瑰星云,和它映在大西洋东海岸中颤动的倒影,终于感到了切实的恐惧。这种恐惧建立在他对于自身理智决策的绝对信任上,建立在他父亲生前的航母梦想夙愿得偿的悲哀喜悦上——他在充满希望而一无所知的未来面前终于感到了恐惧。他在这一刻似乎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刻意忽略了两年之久的事实——父亲真的死去了,而他真的走上了父亲的道路。

       又或者是蓝色星云真正让他感到害怕了——他承载着海洋的名字,却一生和星空脱不开关系——那是在父亲死后一个星期,即超新星纪元开始后第十天,章北海在它仍是日落时天边隐约的蓝色焰火时便注意到蓝色的玫瑰星云,幽灵一般出现在失去依靠的世界面前。当时他走出家门,胸前别着父亲的勋章,心中怀有所有的少年人对于危机四伏的世界的勇气与期待。黄昏时城市的枪战刚刚止歇,路上都是根本不懂武器的幼年人类随手丢弃的打完子弹的枪械,还有被哄抢一空的食品袋。他捡了一把带刺刀的冲锋枪,掂了掂分量。玫瑰星云就在这时忽然出现——它从空中五彩斑斓的晚霞中倏然脱离开来,随着太阳的下沉渐渐上升,变幻着光谱和亮度,一瞬间黑夜的半球犹如白昼。这个过程大约只持续了一秒钟,随即那耀眼的白色光芒黯淡下来,凝固成冰冷的幽蓝色星屑——与此同时,所有的外接电子设备一瞬间恢复了供电运转,所有的大楼亮起了久违的灯光,变成了一块块壮观的LED板,所有在电视机前茫然等死的人们都看到显示屏瞬间爆裂出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熟悉的雪花杂音画面出现在人类面前,仿佛拯救人类世界的天使。

       可惜无论是否在无神论信仰的世界,这都不是天使。这是在寒冷的宇宙中穿行着穿透地球的强大粒子波,在超新星纪元懵懂无知的前一年中先后被认定为神迹和毁灭先兆,然后在逐渐的知识重新获取过程中重新变回了宇宙真正的神迹和唯一的宽容——这是人类在短暂的生存历程中,便捷高效而取之不尽的能源。

       彼时的章北海对此种奇观一无所知,却也并没有为此而虔诚祈祷或是恐惧不安。他自认自己短暂的十二年的生命中,最可怕的事已一一在眼前发生,再也不会为任何事物而犹豫到停止奋斗。所以他怀揣冲锋枪在路边躺下,很快陷入了沉睡,直到两年后他登上美国航空母舰之前,他冰冷坚硬的意识都没有丝毫动摇。

 

       北京是地下的一座城,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一年后章北海终于占领了北京城,以三人小队的共青团组织形式恢复了基本农业生产,电力维持的基础设施建设也恢复到超新星爆发前的三分之一。他胸前别着父亲的海军勋章,眼前是战火纷飞毫不设防的中国大地,宁愿临时政府里那些稚气未脱的小领导人称呼他政委而不是将军,同时心里非常清楚他自己只能被定义成旧日的军阀。

       又过了一年,他接受了切斯特沃恩交换国土的计划。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接受了这个毁灭文化的提案。“切斯特沃恩或许足够了解中国人,但他绝对不了解我,”他这样想着,望着在白昼中仍然熠熠闪光的玫瑰星云,“我倒要感谢他帮我毁掉了我们的文化,毁掉了人类通往生存像呼吸一样容易的未来的唯一阻碍。”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日,仍然无比感激超新星纪元的到来替他消灭了用恐惧和道德束缚着他的父亲,在正常时间线的发展中必然会成为保守派的一众无知人类,以及他所在种群的卑劣而自以为是的人类文化——他的一生从未停止过不择手段的奋斗,以及反人类道德的努力,他永远不会忏悔,只会遗憾没有更多的人可以让他背叛。

 

       章北海政委从美国航母的甲板上跳下来,跌入冰冷的海水。咸苦的海水像无边无垠的宇宙一样包裹着他的灵魂——他是永远不相信有灵魂存在的——感到无比的安心,他心底的裂纹,无意识渗出的惊恐,在那一刻被填满安抚,仿佛他和他出生便为此忧虑的全人类的命运就此截断,于是惬意地停止了思考。

       他做了一个梦。他不知什么时候才终于从永恒的梦境中惊醒。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正义的人,然而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是一个不择手段地奋斗牺牲的投机倒把者。他推开父亲身死的房门,广阔的宇宙映入眼帘——这个世界除了他空无一人,悲戚的塔拉是我的来处,茫茫的宇宙是我的归路。

       他惊醒了。然而他没有害怕,因为他面前仍有未达成的目标;他不会恐惧,因为人类的未来要由人类的思想和双手创造。












       这是《三体》和《超新星纪元》的联合设定。政委先生在超新星爆发后的世界长大,然后在三体人入侵时一样开星舰逃跑了。       

       我喜欢章政委很久了。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写一篇愚蠢到家的文章出来,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我是一个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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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HeatDeath.⚠️理智的三极管 转载了此文字
    吹爆北海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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