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迷宫里的黎明

       当我怀着运筹帷幄的焦虑,刻意而明显地等待了十五分钟,最后戴着粉饰的惊恐冲进他的房间时,他正像我预料的一样漂浮在巨大浴缸的草药水里,正面朝上,双瞳散射,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平静而安详,好像他温暖柔软的童年。有一瞬间我甚至庆幸他已经溺死,但我的理智提醒我这是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之一。

       我没有叫醒他,站在浴缸边,看着他在灯火中忽明忽暗的脸——他出神地仰卧在水面上,在凌晨四点的孤独中咬牙切齿地回忆着往事,仿佛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然后他颤抖了一下,仿佛灵魂挣扎着回到了身体。“他妈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深沉地叹着气,镇定自若,冷静客观,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怎样才能走出这座迷宫啊!”

 

       他双手扶着浴缸的边缘,像一只在浴缸里溺死的猫一样爬了出来。我替他擦干身体,全没料到他竟已虚弱到如此地步——他的悲伤与愤怒渗入骨血,短暂而明亮的奋斗掏空了他的内核,他在上一年的末尾才刚满四十六岁,现在却只能从那垂死挣扎的鹰一般的紫色眼睛中,才能隐约认出我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模样。然而他那依然坚定的作风却常常使我忘记他被生活折磨得如此可悲的灵魂——他利落地套上外衣,劈手夺过我手中拿着的药碗,三两口把滚烫的药汁喝干。在钟楼敲响五点的钟声前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压抑阴沉的天空。我情知夜盲症使他几乎晕眩,却也只好站在他旁边,脑中空白一片。

       “王耀,你刚才是想杀我,是吧。”他摸着微微发白的天空回头问我。他发问地如此随意,就好像在问我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在二十年前就真诚地可怜他,此后也将一直这样下去。在他平静目光下的坦白几乎已经成为了我的本能,于是我只好回答他:“万尼亚,不考虑死一次吗。你已经到了一个独裁者最好的死亡年纪了。”

 

       政变开始于他从浴缸中颓废不堪地爬出来后的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当时距离下一届的立宪议会——选举共和国总统,通过新宪法,拯救摇摇欲坠的麦撒墨达西的最后努力——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天空碧蓝晴朗,阳光明亮温暖,横贯西伯利亚辽阔国土的荒废铁路被街头无所事事的人们踩在脚下,像史诗般传奇的共和国一样走在分崩离析的边缘。我是从黄昏开始听到爆竹一样的枪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来,于是又一次徒劳地试图拨通军方的紧急电话。伊万布拉金斯基问我这是什么,我回答他这是人们在庆祝节日,他面无表情地抱住我,用力地亲吻了我的额头。直到晚上直升机将我们接离城里这个隐蔽的公寓为止,他都装作相信了我的话。

       就像所有了不起的独裁者一样,伊万布拉金斯基总是要有几个亲信来处理他们僵硬冰冷,无人问津却遗臭万年的尸体,同时在一场场像现在一样突如其来而早有预兆的政变中和他们一起逃出首都。出于一种甘甜的不幸,我出乎意料而情理之中地获得他珍贵的信任。十五岁时我背井离乡来到冰冷寂寥,脱离尘世喧嚣和市场经济规律的麦撒墨达西,作为占村子人口一半的中国移民代表之一,见到二十六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当时我怀着投机倒把的狡诈以及推广伪科学的热情,在这个新生的城镇开了一家中药店,迅速地靠着中国人擅长的心理暗示,取代了村里众多的顺势疗法医院而成为了唯一的法定医疗机构。伊万布拉金斯基就像是所有热爱革命的理想主义者一样,拥有难以比拟的推翻一切的豪情,以及重建世界的梦想。我在自己前十五年苦难的人生中真挚地痛恨这种人,于是幼稚地在谈判大会上和他论战。“你不要给我提你愚蠢的民族主义了!”我大声质问着,一脚踹翻了桌上摆放的俄罗斯帝国的双头鹰国徽,它在这个叛国的村落中显得十分可笑。“国家?国家是什么?如果是一块面包它有多大?如果是一件衣服它有多暖和?如果是一间房子能为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异族人挡住风雨吗?!在生产力如此低下的情况下,你们居然还有兴致来讨论民族矛盾和利益分配!”

       “好了,王耀,冷静一点。”伊万布拉金斯基走过来按着我的肩膀,胸口硬得像一堵墙。“人人都享受摧毁旧世界的痛快淋漓,但在废墟上自己亲手建设它时才会看到真正的革命者的艰难。我希望你能够相信这些悲惨的奋斗后的世界,因为我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智慧生命万岁。”他冷静地对我说,用中文。

       我十五岁时就被他锁在身边,从所有英勇决绝的领导人的私人医生,到所有必定失败的战役中的政委先生,从所有备受争议的英雄的地下情人,到所有必定消亡的国家的既得利益者。二十年来我一直心如刀绞地怜悯他,同时坚定地相信他承诺的“悲惨的奋斗后的世界”,就好像我相信他必然会死去一般。

 

       飞机飞离我视为精神故土的首都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自欺欺人地相信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二十年。我不禁回想起在我跟随伊万布拉金斯基最后也远没有实现的梦想的前三个月,我发疯一般绝望地想要逃掉,同时不间断地谴责自己抛下战争中的祖国来到这样一个混乱邪恶的黑暗帝国雏形。我辱骂蔑视他不知何处学来的,混合了共产主义和沙文逆流的思潮,同时不甘地折服于他对于自由统一坚定不渝的追求,不输于任何伟大战略家和民族英雄的目光气概。这是独裁者不似人类的魅力,我在他伪装成民主斗士和思想启蒙者的最初奋斗中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的民族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独裁者,因为英勇无畏的人民会去推翻他;而伊万布拉金斯基在一个盛产独裁者的文化中成长起来,人民恐惧而爱戴这些帝王,攀附着他们夺来的土地和财产而活。“他到底是从哪里获得的这些疯狂的念头。”我在三个月后终于获得了任意进出他所有房间的权力,打碎了梳妆台上那个紧锁的抽屉,然后发现了他少年时在中国广东东莞监狱的服刑证明。我那时一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我断断续续地了解他的童年。他曾经在那场统一整个西伯利亚的战争后兴起要写自传的念想,于是我为了表示愤怒和不屑,找来了足够他写四十年回忆录的纸张和墨水。他显出任何俄罗斯人心中文艺的疯狂,声称要从他三岁时的梦境写起——他向我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他最初清晰的梦境里那个极其愚蠢的汉堡包,用可怖的腔调诱骗他离家出走。

       无论如何,他具有给自己写自传的资本——在我第一次知道波尔布特也有自传时被吓了一大跳之后,我对于这群注定会死的独裁者已经有了基本的接受能力。伊万布拉金斯基曾是一位身世坎坷的俄国青年,站在帝国主义链条的末端,不会说法语,身份证上写着小市民;在他因为宣传共产主义被教会学校开除后,又因组织地下革命行动而被捕;在流放途中,他试图率领苦役犯横跨西伯利亚逃回温暖的故乡高加索,却阴差阳错地跨越了结冰的黑龙江面;他在广东东莞监狱练就了一副好体格,同时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反抗精神和游击战术。“我们应当站起来反抗。”他神情激昂地对人群喊着带有中国东北口音的俄文,举着一把AK-47。“去你妈的!”一个农民嚼着烟叶在台下对他喊道,于是他成为了这场被称为暴乱的革命中被处决的第一个人。他凭着中国人供应的AK-47反抗政府军,从高加索逼近波罗的海的芬兰湾,横渡伏尔加河闪击喀山,无一例外的失败。他高举鲜红的革命旗帜,人民视之为匪军,政府视之为起义,年轻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便早早地显露出自身坚忍不拔的意志与英勇无畏的气魄,以及冷漠无情的顽固和狂妄自大的冲动,不以为然抑或是早已洞悉的英雄般的淡然。他为了一种人民从未相信的,虚无缥缈的梦想而奋斗着抛弃了一切,主观能动地毁掉了美好的事物,死得毫无意义——他果真没有背弃自己当初对我的承诺。

 

       立宪会议并没有因为政变而推迟,这也就意味着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

       虽然我不能确信在几近绝望的民众舆论和临时政府的议会操纵下,教科书一般令人尊敬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仍然一定会第五次连任总统,但现在杀了他总没有错——他早就该死了,我早就应该当机立断地相信自己的直觉,让他在一个最大程度推动历史进程,不至于妨碍到理论状态下社会平缓前进的临界点提早死去——然后我立刻自杀,见证他梦想破灭的最后时刻。

       第一天他举办了一天的政府会议,我看着他使用着自己残破的躯体周旋在保守党和自由党的阵营之中,似乎看到了当年中国移民代表激烈辩论的谈判大会。第二天他联系了一个月前决定辞职隐退的大将军,和他谈了整整一天,最后让其代替自己力挽狂澜的说教果然以失败告终。

       “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迷宫呢。”他喃喃地说道。

       第三天早上我决定和他做爱。与其说我憎恨和伊万布拉金斯基做爱,倒不如说我憎恨和世界上任何的智慧生命做爱——这是一项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种群行为,无法繁衍后代,也无法缓解精神压力。他感到十分震惊,因为这二十年来在他不强迫我的前提下,我们进行交配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我感到非常痛苦,窗外的暴雨浇在冻土地上,闪雷劈进白桦树,留下冒着白烟的伤痕,但我知道白桦树林因为固定氮的过程感到欣喜万分,就好像我现下狂热的,焦躁的,完全脱离理性的灵魂。

       “万尼亚。你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盯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相信的,就算你现在死了,也会相信到底。你听着,社会会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它会有漫长的过往回溯,也会有明亮的未来闪现,现在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清除它发展中已知的障碍,然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们的后辈。”

       他依然没有回答,但我知晓他认同我了。他永远都会认同我。

 

       伊万布拉金斯基最终死在床上,这对于一个征战沙场的统治者,一个真正的英雄来说十分不同寻常并且弥足珍贵,但也并不是那么少见——巴顿上校见证了盟国的胜利,被同僚的车轮碾过,然后死在床上;卡拉什尼科夫中校忏悔着他无意的杀伐,活到了祖国的灭亡,然后死在床上;陈毅将军目睹并推动了党国重生和重建的伟业,被全身的输液管氧气瓶贯穿,然后死在床上。伊万布拉金斯基在还能前进却再无力前进的年龄死于高工作强度,噬烟噬酒的恶习,亲自开创的高压独裁统治——以及孤独,这种盘桓着的孤独无法纾解,从内心深入骨血。他在突发脑溢血的一天后被战战兢兢的人们发现瘫倒在冰冷的办公室地面,又过了至少五个小时才得到基础的医疗救护。没有人敢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到他的办公室去看个究竟——这个严酷的制度本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精神的体现,并终于酿成了他本人的悲剧。最终,人们逼迫我进办公室打探情况,却惊恐地发现布拉金斯基上校明显已在地上躺了很久,眼里流露出平静释然的神情。所有人事后都认为他这么多年来对我毫无动摇的信任不是极其幸运就是极度愚蠢。

       最后,经过了五个小时的折腾,争吵,互相指责,布拉金斯基上校终于躺在了病床上。他临死时的痛苦挣扎十分可怕。大家眼看着他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在有一个时刻——约莫是最后的一分钟,伊万布拉金斯基突然睁开了眼睛,扫视了一下所有站在周围的人,这目光在瞬时把所有的人看了一遍,像往常一样使所有人,使整个世界为之颤栗。然后灵魂作了最后一下挣扎,离开了肉体。

 

       破碎的麦撒墨达西共和国终于在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他们在这之前为尸体的处理方法和继任者的位置争论了一个星期,直到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尸体腐烂发臭并毒害他们。他们深知伊万布拉金斯基无法被装进棺材埋入坟墓,他会腐烂发臭并毒害人们——人们在建设独裁统治后的新社会,却站在齐膝的污泥里。人们最终赋予他一个伟大的独裁者应有的国葬,他被洒上厚重的防腐剂,放入水晶棺供人瞻仰,永世不得入土。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无论是战争还是建设,无论是反抗还是守护。

 

       他有功绩,他的一切功绩,人们都将继承和发扬;他有错误和罪过,他的一切错误和罪过,人们都将抛弃。人类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未来总会一天比一天美好,这是历史的必然。

       现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终于死去了,我感到十分高兴。我在停止内战的广阔平原上躺下来,看到的是黝黑的天空,还有天上明晃晃的,黑洞般的太阳。我的内心充盈着痛苦地喜悦,好像是被闪电拦腰折断的白桦树。我情知自己割裂了我与感性世界唯一的联系,但我依然要活下去,为了我坚信过,并将一直相信的,悲惨的奋斗后的世界,那是所有智慧生命的明日。








我不擅长写作。

我是一个具有高尚人格的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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