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记一次贫弱的奋斗

       东线的战斗是两个月前开始的,战况已可以算得上激烈,已经到了新闻联播不得不占用国际新闻的时间,而BBC和CNN开始捏造前线实况的地步了。整片中国大陆都被列为禁飞区,所以要到北京只能从蒙古走陆路。伊万布拉金斯基在长途大巴上眼神炯炯地期待着真正的奋斗,沉浸在军国主义和恐怖分子的无限豪情中。车里是一群和他一样热血沸腾一无所知的共青团员,腰间象征性地别着华约制的阿卡四七——当然,还有可亲的政委先生;窗外则是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天空,四周是饱经苦难的土地——新时代去工业化的浪潮使茫茫的内陆温带平原环境有所好转,无边无际的枯黄草叶看上去颇有些上世纪东非大草原的意味。

       而当颠簸了一天一夜后他双腿发软地走出大巴车,安检处的一个中国工作人员一把夺走他的护照,举重若轻地攥着那小本子,笑嘻嘻地质问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他按照团区委书记的教导说自己是来旅游的——他说得真挚友善情真意切眼含热泪,几乎要把全中国适合旅游的地方都赞美一遍——然后那个人说哎呀你别骗我了你一定是来做生意的你就大胆承认吧没人会谴责你这毛子发我们的国难财,他说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你看我是人道主义的共青团员英勇的志愿军这儿还有团员证——然后政委冲了过来,往那个人手中塞了一袋子金圆券。

       “现在是夏天,热得很,谁要这种只能烧着取暖的废纸?”那人鄙夷地瞥了面前表情呆滞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一眼,直到政委从包里翻出一袋方便面递给他。

       “真见鬼,上次来还没贬值的这么厉害呢。”政委先生面不改色,冷峻坚毅,领着他跑向早已等待着他的大队伍。

 

       如果说这件事使他还对中华民主联邦有什么积极的期待的话,在他又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大巴车之旅(客运动车和高铁已在数十年前就被集中销毁)终于到达北京时,那兜头兜脸而来的雾霾则是彻底使他从理想主义的迷障中清醒过来的一阵清新的雷击。他甚至有些为此感谢这场弥漫动人烟火气息的尘霾——它不仅让他认识到了几个小时前满怀“世界大同打破旧世界”诸如此类梦想的自己是多么的脱离实地,而且让他更加感激自己祖国(啊,俄罗斯,母亲!)的稳定繁荣——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折返回去,对自己故乡那些愚昧偏激的民众——那些不假思索地谴责网格般井然有序的城市毫无个性,批判战士般发展建设的工人丧失主见的人们——对他们破口大骂:你们看看这一切!

       “为什么!”他冲到北京的街头大声呼喊,用俄语。周围的群众冷静而麻木地盯着他——这群死气沉沉地在街上行进的小战士中放生高呼的那一个。“为什么这个去工业化的城市还是有雾霾!”

 

       “因为我们放烟花。”

       在伊万来到北京的第三天,他终于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次见到王春燕时,伊万已经在人们麻木愚昧的眼神和肮脏污浊的空气中工作了三天。报名援助中国的共青团员中,三分之一被派到前线,剩下的在后方做建设——说是发展建设,其实还是宣传鼓动,倒还是破坏性大于建设性了。他这样整理着自己理性的反革命思想,一边小心地避让着街上遍地的垃圾和污水,诅咒着被连续的轰炸破坏掉的排水系统,坐进一家还没有倒闭的街头餐馆,拉下口罩,享受地吸了一口霾。

       然后王春燕来了,背后背着沉重的帆布袋,紧皱着眉头,弯下腰来在他脚下的垃圾桶里翻出喝空的饮料瓶——教科书一般的的中国上世纪中期,劳动而光荣的女权主义者形象,完美到能够在深重的资产阶级激起鄙夷嘲讽地目光——同时她又是如此的美丽,就好像所有男性作者写的,粗陋的战争或是科幻小说中幻想出的完美无缺的女主角。王春燕在贫穷和苦难中长起来,蜷曲的黑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灰裙子边儿上绣着的小花微微闪动。她比伊万布拉金斯基低一个半头,常常是抬起头望着他,顽皮而腼腆地笑着。她的笑声就像故乡寒冷的早春树林里燕子的歌唱——那时候河水才刚刚解冻,卷着冰块叮叮当当地滚下来,但满地死去的白桦树纸条还结结实实地冻在结了冰的泥水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而燕子这胆小而善良的小鸟儿就在这垂死而复生的林子里,孤单而快乐地唱着歌,就好像飘动在北京肮脏破败的街道的王春燕。伊万布拉金斯基说——燕子,我的小战士,我的好姑娘,我唯一不相信人的小鸟儿。

       伊万盯着这中国女孩儿的脸,精神恍惚到忘记了和她搭讪。真漂亮,真漂亮,就像彼得堡广场上那个普希金铜像一样美,就像库尔斯克那些炼钢铁的大烟囱一样美。他狂乱地这样想着,几乎丧失理智。

       “等等,您别走。”他终于抓住了姑娘的手腕,生硬地念着中文。

       “同志,我对入党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想养活我家里人。”她却在这时从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臆想中抽离出来,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问您个事——为什么北京这个去工业化已经几十年的城市还有如此严重的雾霾?”

       “理由吗,你们这样不把自己传统文化当命的民族可能想不到——因为我们放烟花。”

 

       第二次见到王春燕的时候,伊万负责召集和鼓动这片街道所有的工人和学生。这时候北约的航母开往渤海,轰炸机使北京在上世纪建的那些防空洞终于派上用场,肢解本就摇摇欲坠联邦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剧院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年轻人,工厂的民乐歌舞团正在台前演奏着,这群人与其说是来受教育学知识,倒不如说是来看他们的笑话。他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王春燕。她把头发剪得短短的,站在剧院的角落里,黑眼珠扑棱棱地闪动着,不满地打量着大幕前站着的俄罗斯人。

       “伊万。”她在嘈杂的喧闹和音乐声中轻轻地喊了一声。“你们也未免理想主义得过了头。劝你们别忙活啦。”

       他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他怎么也讲不出话来。

       台前的政委先生在讲什么呢,今天还是在说难懂的马克思主义和国家沙文逆流的理论吗,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燕子,燕子,燕子。”我一会儿是要演讲的吧,讲什么呢,该怎么讲这些各个阶层的苦难中的人们才会理解我们呢,他也完全想不起了。“燕子,燕子,燕子。”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人们都醒悟过来敲碎了枷锁也好,人们都沉睡过去闷死在铁屋也好,科学的停滞再造出一个社会主义的中世纪也好,技术的潮流又冲垮了人类脆弱的社会结构和道德意识也好,都已经全部和他没有关系了。

       “燕子,燕子,燕子。”他已经被说着笑话聊着天,看着热闹抽着烟的人们推上了台,喃喃地念着。“燕子,燕子,燕子。”

       会场里爆发出恐怖的笑声,饱含着人们对战争的愤怒和对自身软弱的无奈,凌厉的雨点一般打在他身上。

       王春燕跳上舞台把他扯了下来,她狠狠地攥着裙角,愤怒的目光朝台下扫了一圈,大声喊道:“笑什么,你们这帮混蛋!”

       没有人理会她。她深深地吸着气,脸颊像是烧红的火炭,气得浑身发抖。

       主持集会的人没有一个留下来参加苦难中狂欢的晚会。四周是阴沉而丑恶的夜,伊万送王春燕回家去,他涨红了脸,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高大的阴影在黯淡的星光下抖动着。临别时,王春燕忽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看着大个子那愣住的表情,微微地笑了一下。“万尼亚同志,以后别做这种抒情诗一样的蠢事了。”她这样说着,透露出悲哀而决断的氛围来。“我们是这样时代的中国人,只能顾着自己活着的。”

 

       第三次见到王春燕的时候,北京正下着狂暴的雨,轰炸因为盘旋的乌云罕见地停了下来。北京这样距离海岸和边境都不远不近的去工业化城市是不适合当作首都的,尤其是当这里变成了真正的战场——那将展开人类历史上最为漫长而繁琐的拉锯战,游击队在千疮百孔的城镇中迁跃,由前线变为后方的要塞中战士们苟延残喘地抵抗。

       燕子来了,她在及膝深的污水走到革命委员会,水顺着补了又补的靴子淌进去。“走吧,同志们。”她说着,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嘲讽。

       “燕子,我并不害怕。”伊万布拉金斯基拿起了手边的阿卡四七,默默地看着姑娘的脸。

       “万尼亚,我知道你不怕。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迷失方向,永远不会信仰宗教,也永远不会成为虚无主义者。”

 

       王春燕第四次见到伊万布拉金斯基是在暴风雨停息后的黎明。她带着家人躲在地窖里,炮弹在市中心的广场上炸开,次声波浸润着整个城市。当黎明的第一抹阳光透过轰炸的余波,凌乱的废墟和绝望的空气照进阴冷的地窖时,一种难以言语的情感驱使着她离开这里,就好像她禁锢在生存的挣扎中的灵魂忽然与什么无比宏大而难以理解的存在接触了一下,这微弱的碰撞不足以使她了解这个世界,却明晃晃地让她看清了眼前。

       通往城里的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突然有一个红军战士跳上了公路——那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王春燕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用钢铁,用冰雪打成的,又是在在汗水,在鲜血的浇灌下成长起来的。他无所畏惧地活着,又准备着悲惨不堪地倒下,因为他是战士,他的每一滴血,落在冻土上都能生根发芽,他的每一滴汗,沉入地底都能化为钢铁。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宣传部的共青团员们组成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根本不找掩蔽物,一个劲儿的猛冲向前。他们的身后是国家的军队。

       那是一群中国人。有工人,有学生,有资本家。他们有的是在革委部前嘲笑文化与革命输出的异见者,有的是在前线逃到首都避难的小市民,有的是在战争前流浪的盲流乞丐——现在他们晒得黝黑,两眼通红,身上缠满了子弹带,手中攥着手榴弹。

       “燕子!”地窖里躲藏的人们在呼喊她。“燕子!快回来!”

       不过她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向前跑去,跑过了阳光洒在和平演变的国家上持续的阴影,跑过了民族主义燃烧过的光荣的灰烬,跑过了鲜血浇灌的土地上不屈的奋斗,终于跑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身边。

       “燕子。”他说道。

       “万尼亚。我现在同你一样,什么也不怕了。”她黑漆漆的眼珠里第一次闪耀着希望与眼泪。

       “就算我们一起怀着了不起而永不消亡的理想主义去战斗,然后三个月后就死了,你也不怕了?”

       “不怕。因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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