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我的阿尼娅

       在我短暂的求学时代中我并没有对阿尼娅布拉金斯卡娅留下什么印象,但是当我们一同在真正的战场上时就不大一样了。在我偶尔几次险象环生而大难不死的落队与生死难料生不如死的掩蔽中会偷偷的想一想阿尼娅,然后在漫天的流弹擦过树丛的白噪音中陷入短暂而疲惫的浅眠;清醒的梦是痛苦难耐的,我于是在每一次这样的梦里悄悄地想一想阿尼娅,然后在她鲜活而愉快的微笑中被伤口的阵痛唤醒。

       她是作为卫生员被调到我们连队的,这本是一个最不是适合她的位置,像她这样的姑娘就应该提上一把AK47去当传奇的女性狙击手,或者坐上随便一架什么米格系列的战机去当并不短命的王牌飞行员。很快所有的战士们都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于是我和阿尼娅就成为了整个队伍中最奇异的人——这并不是因为我们都是刚出高中校门就迫不及待去送死的理想主义过了头的年轻人,在这一点上那些平生第一次参加红场军演就被拖上前线的士兵们没有资格对我们说教——而是因为阿尼娅是一个最不应该当卫生员的天生的战士,而我是一个最不应该到西线打仗的中国人。

       当我又一次不幸地活着回来时,阿尼娅帮我处理腿上的伤口。她纤细的手指按在我肢体的横截面上,好像一道闪电劈进白桦树,消失时留着雷火的灼烧。我实在不想失去一条腿,于是抓住了她的手腕。啊,她也流血了,我摸着手中缠着绷带的手臂晃了晃神。她这样的漂亮姑娘是最不应该流血的,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时代。

       “王耀同志,您还有什么意见?”她不满而快乐地挑了挑眉毛,这两种矛盾的表情在她沾满尘土和鲜血的脸上融合起来,整个人散发出无谓的英勇和坚定的愉悦的气氛来。

       “没什么,按您想干的做吧。”我这样说着,凝望着她微微晃动的额发,思考着我们必定要来临的死亡。她无论是在什么残酷的时代都绝对是那种最不应该去流血的,最漂亮的姑娘,她倔强地看着我,给我扎着绷带,粗糙的金头发盘在头顶,瞪圆的大眼睛是狂妄的灰紫色,被血污侵染得看不出颜色的军装第二个扣子上别着一朵白色的绒花。真是个好姑娘,从前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看看她呢。不过现在也不迟,我的脸上浮现出将死之人那种“既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的陶醉。

 

       我在用了三天神异地痊愈了腿伤之后开始在战场的间歇中撰写小说,题材是校园言情,文风是夹杂着个人风格的小清新——我上学时作为寻求发展建设的理科生最为唾弃的一种。我一直写一直写,期间经受了华约制手榴弹引起的暂时性耳聋,照明弹镁条燃烧般的强光诱发的短暂失明,以及枪支后坐力导致的臂骨断裂,阿尼娅斥责着我不自量力的自傲,痛惜着我英勇无畏的负担。“王耀同志,您好歹为了您的父母亲想一想。”她说,脸上仍是那一种混合了焦虑与安定的神色。“我确是为了他们。”我这样想着。“也是为了你。”我胡乱地想着这些小说一定能成为战后博物馆的珍贵史料,作为一个年轻的中国人今生今世的遗迹,以及社会主义国家青年人在困境中仍向往希望与梦想的明证。我写不来战场纪实,或者是伤痕文学,这个现象在各个时代的年轻人间是共同的,就好比生活在和平时代的托尔斯泰偏偏要津津有味地怀念战争,还写得有声有色不输于所有的历史学家。

       一个月后我把我写好的薄薄一沓纸片给阿尼娅看了,第一是因为我们已经被敌军逼入地下的要塞半个月之久,粮水告罄已久,我料想中轰轰烈烈永不屈服的死亡大致就要降临,第二是因为小说的情节已经进展到我和阿尼娅终于开始正常地谈恋爱的部分了。

       【这是阿尼娅。如果不考虑我的话,她只是阿尼娅。但是对我来说,她不只是阿尼娅。】

       她是我除去三代以内直系亲属外最热爱的灵魂,是我与冰冷的丛林社会之间温暖的联系,是我在死亡的边缘凝望的那个坚强不屈的守望者。

       “这句也未免写得太肉麻了,完全不像你了。”阿尼娅虚弱地躺在一边,第一次用“你”来称呼我。我在她身边费力地试图点燃另一盏煤油灯,那星星一样的灯火在黑暗的地底闪着光,让希望都显得斑驳了。

       “哈哈,这不是我写的。这可是你们国家本世纪初的电影《布列斯特要塞》中的台词。”我说道。

       【阿尼娅在中学里可绝不是什么好学生。她似乎有天生的酒精抗性,喝起伏特加来能面不改色地灌醉全班的人。王耀从来都不喝酒,他总是留着那一身中国学生的打扮,冷眼观看着漂亮的阿尼娅嘲弄全世界保守派的学究,自由派的新锐和所有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阿尼娅是一个小战士,阿尼娅是一个好姑娘”他这样想道,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哈哈哈,原来高中时候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她坐了起来,玩弄着我的辫子,脸上显出一片喝了酒似的红晕。“那么我问你王耀同志,你作为一个中国人,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打仗呢?我高中时候看着你的时候,就想知道啦。”

       我实在说不出这是因为作为一个正义战士,我是要为了全人类的解放而斗争的——多日来的绝望氛围已经快要耗尽了所有人心中仅存的的理想主义。

       “是为了你。”我并没有说谎。“能在这样一种时代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死亡之前,碰见你这样的好姑娘,我真的十分开心。”

       我听见她的神志开始涣散,似乎我的话语已经成为升华她高傲灵魂的最后一捧火焰。“阿尼娅。”我捧起她的脸,心中居然感到一丝欣慰。“我的阿尼娅,你想要听一听这个故事的结局吗。”

       她朝我微微笑了一下,煤油灯的火焰在她的眼睛里闪耀着鲜活的生命。

       “结尾就是这两个像所有正常和不正常的十七岁高中生一样谈恋爱的年轻人,一起怀着了不起而永不消亡的理想主义去报名参军,然后三个月后就死了。”

       “即便他们在光荣的梦想和爱情的火光的照耀下死去了,但是战斗还远没有结束,是不是?”我听见她凑在我耳边轻轻地叹着气。

       “是的。”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我站起身亲吻了她永远坚毅,逐渐冰冷的嘴唇。我向着无线电台走去,在全频段上发出明文的电码。

       “我们仍在战斗……我们需要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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