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硫化水银也会再爱你一次吗

一个人的审美

宇宙是很大的,基本上每个区域的每一瞬间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独裁者,但是像黑域这样每个人都是独裁者的情况那其实也相当少有。我很喜欢这群人:他们基本上不会对我投射什么感情,就算真的爱上我,也不会搞到连命都不要,相处起来有一种在故乡行走的自由感觉。伊万布拉金斯基就是我在黑域这个鬼地方认识的。此人是我登陆黑域遇到的第一个智慧生物,当时我正在地表上空悬浮着寻找城市,突然一架飞机向我射击,随后冲向了我,和我一起坠毁在陆地上。飞行员从驾驶舱里爬了出来,继续冲过来把我压倒在地,非常干脆地扭断了我的脖子。事后他解释说,黑域是所有人进不来也出不去的天堂,也是所有人都相依为命的地狱,他既然从来没有见过我的脸,那么我就肯定是上帝或者魔鬼——无论哪一种,都是黑域不怎么需要的。因为这一举动,他也是我第一个实现愿望的人类,我开出一个条件,希望他能陪我在宇宙里度过一段五亿年的时间。




故乡对智慧生命的研究基本是一片空白,完全不会有人擅长这种东西,也很少有人会感兴趣——所以我根本就是被骗来的。塔拉给我派发了五十亿年的指标,命令我至少要得出一些不含个人审美的结论。五十亿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要是想敷衍了事,大可以去照看一颗短命的星星,和它谈谈自己的一生。这就像宇宙一样——宇宙是很大的,你如果是第一次来,自然可以找到很多乐趣,但同时它也非常无聊,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千篇一律的停尸厂,思考的停止救不了你,只会让你感到难过。对于智慧生命的专家我倒是认识两个,这两家伙同时也是消磨时间的好手:塔拉是一束光,她说自己憎恨着人类,蔑视着人类——人群就好比一堆生机勃勃的垃圾,虽然充满着生命的力量与奇迹,但同时也令人作呕。她说她非常想杀一个人,但是无论是谁她谁已经都认识得一清二楚了,杀起人来不得不有所顾忌,怕以后见面会尴尬。拉可西亚斯是一个力矩桨,绕宇宙整整两圈,无论我身在何时何地,他都能分出一个线圈触碰到我。他说人群是很有意思的,在他们贫弱的脑袋发散出的微弱力场里游泳,就好像浸在温暖又柔软的海草里一样。他对我说:王耀,你应该去爱一些人的,这真有趣。世界上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你能保证你不会爱上那么一两个吗?




意义之塔的塔顶也没有我的名字——我很少会爱上什么人的。




伊万布拉金斯基答应了我的请求,他说五亿年是做不到的,黑域中的人类最多只能活上三十几年,之后就会凄惨地死去——黑域是一个可怜的世界,黑域里所有人的一生,都是毫无意义又毫无自由地活着的。这一下是我失策了——我原以为他至少能活上五亿年这么久的。




三十年就三十年吧,时间都是过一点少一点。我带着伊万离开了黑域,如果没有我,他自己是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的,如果不是我,也没有人能进得来。引力在这里是真正的魔鬼,时间和光也逃不出这种挽留,我们离它很远,仍然能看清他在宇宙中的底色,一颗一清二楚的黑色星星。我说:对不起,万尼亚。我是一个魔术师,我能做到很多事,但也有很多事是做不到的——我的思想很紊乱,认识很浅薄,见过活得最长的智慧生物也只活了五亿年,他住在一个除了他以外就空无一人的星球,那里是我见过最孤独又偏僻的地方。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是一团稀薄的气体,仅仅凭着本能调动着自己的密度,在一层极端紊乱的引力流中悬浮着。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扩散到一个城市那样大小,大概相当于三个人类地球,在空中仿佛一团层层叠叠的陨石。他说:“魔术师,我是一个不配拥有智慧的生命。你能不能帮帮我,让我的命运,至少,至少,配得上这些被我消耗的时间。”他说自己从生到死都是孤独一人,陪伴他的只有赐予他这份毫无意义生命的,这一颗孤独的星星。我说:“你等着吧!我一定会帮你,但不是现在——在你临死之前,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眼前。”




我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五亿年后了。我循着死亡的气息找到了他。死亡是确定又稳固的,闻起来像烧得噼啪作响的白矮星,远远看上去像熊熊燃烧的灰烬,没有火焰,但是很热,很能让我安心。




几乎是见到我的那一瞬间,他就死了。他说:“魔术师,可怜的人,谢谢你遵守这个约定,但我不再需要你的帮助了。我的一生爱过自己也爱过别人,其实是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站在他的风眼里听着他的遗言,直到周围爆烈旋转着的空气渐渐平息下来,他庞大而肥沃的尸体扩散到整个星球,生气勃勃地悬浮在地表上空,像大气层一样,温柔地包裹着这颗他爱了一生的星星。土地上的人类歌颂着赠予他们生命与意义的一切事物,歌颂着笼罩大地的空气失去了智能,但依旧温暖——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不一样了,这已经是一颗充满生机的星球,他孕育出了一个文明,对它投射了自己全部的爱与意义。我本来是一个见识浅薄的无聊家伙,既不会爱上什么人,也不会接受别人的爱。他死了以后我就炸掉了那颗行星,这一次炸得还算漂亮,之前那里就像一个五彩斑斓的垃圾场,炸了以后也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一个干净,整洁,稳固而确定的火葬厂,我喜欢这种令我安心的地方。




万尼亚说:“你真是个傻瓜。”




 




前二十年我们都住在地球上。这个水与土的小行星坐落在银河系猎户座悬臂上,是黑域的命运同位体,也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拿它做蓝本把黑域造出来的。这里基本上每个人都是独裁者,相处起来虽然舒适,但也就毫无乐趣可言。二十年间,伊万布拉金斯基在与他故乡对应的扇区当飞行员,我在塔台给飞机接线。这里确实非常无聊,我没事就杀我的一个同事,观察一下他死后爱他和不爱他的人的反映。第一次杀人过后三个小时,万尼亚来警局探望我,他拽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气急败坏地说:“你别瞎搞!就算是为了好玩,那也不是什么都能做的!”我如愿以偿见到了人类为了我而担心的脸,就说:“我可以变回来的。”说完我念动了咒语,时间开始倒转了,一切回到了我杀过一个人类的前一刻。那个已经在我的命运里死亡过一次的人类和我擦肩而过,还回头和我们打了个招呼。“我都说了,我可以变回来的。”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傻瓜。”




二十年过去后我终于决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原因之一是我已经把我几百个同事每人都杀了一遍。其中一个叫阿廖卡的家伙是最夸张的,他死了以后他的妈妈立刻在警察局一声不响地飞速自杀了,随后他的妹妹也抢过那把刀子割了喉咙。这实在是令我叹为观止,为了把这两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搞活转来,还颇费了我一番工夫。廖妮亚同样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她死了以后甚至没人把我抓起来,直到一个月后,才有人发现她似乎从人类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实在等不及了,拖着她的尸体去自首,又过了一个月,依然没有人去认领她的尸首。




万尼亚没能陪我度过一段五亿年的时间。我本来以为我们在地球上待上几十年后,就可以游览一下银河系,这会花上几千年的时间。那之后他可能会沉迷于没什么意思的文化交流,或者相当无聊的理论知识,这又会花上几千年的时间。到那之后,他再傻也会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一个边界的——认识到这一点他估计就疯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把时间拨回去,直到五亿年过去,我实现他的愿望,然后再去找一些新的乐趣。




——但这一切没有发生。我终于决定离开的原因之二是因为伊万布拉金斯基死掉了。我忘记了人类都会死,忽视并蔑视着这一事实,但是他到了三十岁还是死掉了,死得非常彻底。我复制了死前十分钟的他,他说:“王耀。我还有十分钟就要死了。谢谢你陪我度过人类短暂的一生,不知道我的一生有没有给你带来一点新的感想呢?”




我说并没有,但我仍然愿意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他没有理会我,继续说:“十分钟应该够我讲一个故事了。如果不够,你就把时间再拨回去十分钟。”




他说黑域里有一种矩阵虫,到了冬天,他们都偶尔会成群结队,铺天盖地地链接在一起行动,相互之间的引力甚至达到了基础科学可观测的程度。这样的冬天一般就会很温暖,因为黑域的天空是没有太阳的,矩阵虫是善良的生物,他们阻挡的没有阳光,只有寒冷的黑夜。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那些遮天蔽日从地面上飞过的矩阵虫,就会消失殆尽。它们从意义之塔上掠过,被无可奈何的黑域放走了——矩阵虫是热爱故土的生灵,也是渴望自由的傻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它们宁死也不愿离开自己的故乡,不到生活毫无意义的时候,它们也不会自己选择死亡。




我说:“你的星星附近都是空间武器留下的撕裂,任何生物都不可能穿过那种区域——你不要多想了,它们全都死了,就和你很快要经历的一样。”




他说自己知道这一点,但这也不是重点,而是因为这是只有在黑域里才能见到的景色,恐怕我也很难见到,所以想说给我听一听:矩阵虫的排列是很规整的,成群结队地划过天空时,所有个体都以最大功率转换光能,就好像是一个拖着尾迹的真正太阳。但它们悠闲地在空中踱步时,就是一排排五彩斑斓的LED灯,时刻变幻着形态与色彩。如果它们处于情绪兴奋的状态,就会发出嘹亮的鸣叫声——黑域的真空光速是远比声速来得低的,声音是这个世界里传播最快的波——你可以根据声音的朝向向矩阵虫挥手致意,它们会在天空中投射出代表友好与欢快的光影。




“这是很漂亮的。”他说:“我希望你下次去一定要看一看。”




我说我会把这当作你的愿望来实现的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显然已经喘不上气来,生命力在离他远去,人类在走向死亡的时候状态会变得稳固,确定,没有商榷的余地,但也会变得冰冷。我不喜欢冰冷。他说:“我在这颗星星上度过了爱过自己也爱着所有人的二十年。我爱着世界上所有的人,所以我的愿望就是世界上所有的人,在毫无遗憾的死亡之前,都能过着这样幸福的生活。”




我说:“我是很少会爱上什么人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面对智慧生命会充满自卑,满怀憎恶。”




他说:“是吗?那么这就是你的审美了,不过这样对你来说,似乎也不错。”




说完他就又死了。我心里很难过:我痛苦于他污染了我的思考,让我对时间的感知变慢了,在此刻的我眼里,二十年仿佛真的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我痛苦于我对他感到厌倦了,人类确实没什么有趣的,我既无法想象他们的死亡,也无法理解他们由死亡衍生而来的思考,总结下来,就只会让人感到难过。




 




我为了实现万尼亚可笑又可怜的愿望又去了一次黑域。我能看出这是一个相当可怜的世界,它爱着的人都不爱它。




我没有见到矩阵虫。世界在崩塌,生活没有希望,它们都死了。




我这次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一个电脑工程师。谈及他有什么愿望,他说他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成为整个已知和未知世界的主人,并宣称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这个世界中其余的所有人都能永远获得幸福。我说那好吧,于是造了一个世界给他。造一个世界没什么难的,难的是造得比我现在这个更有趣。我是想象力和情感都很浅薄的魔术师,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我遇到的第二个人是我以前杀过一次的阿廖卡。他家里有一个妈妈,一个妹妹,一只猫,他说希望所有人都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希望自己的亲人朋友都能够获得真实的自由和知晓一切的权利,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造了另一个世界给他,这家伙的亲朋好友智商都算不上很高,这个世界的定理也都很简陋而稳定,我真心希望他能够获得他想要的。




我后来还遇到了廖妮亚。她说自己在短暂的一生里一直爱着世界上所有的人,所以希望以后所有人也能像她爱着别人一样爱着她。这本来是不需要单独造一个世界的,但是强迫人类去投射感情也不是我想要的,于是我给了她一个世界,从我的眼光看来,那里和现在的世界是没什么分别的,或许是因为本来大家都一直爱着她。




我造了好多个世界,造得手都酸了,胸膛中也轰隆作响。我把世界平均地分给每个人,直到黑域变成空无一人的黑域。“别抛下我!”黑域躺在我的手心,呜呜地哭了起来。“魔术师,魔术师,我不是为了自己,我的一生全都是为了保护他们——我也什么都没有做错!我难道不是一个令人幸福的世界吗?我不是一个令人满足的辽阔之域吗?三年很短,那么一百年很长吗?一颗星星的世界令人闭塞,那么整个宇宙就真的很大吗?”我叹了一口气。智慧生命很少有不自寻烦恼的,也很少有不令人难过的。我带走了呜呜哭泣的黑域,对他说:“宇宙很大,但是也没那么大……就像你的爱,它很了不起,但也未必能让所有人获得幸福……”黑域不是一个幸福的世界,我夺走了令他痛苦一生的智能,收藏了它曾经赐予每一个人的爱。我在漆黑又色彩斑斓的宇宙里游荡了五十亿年,黑域在我的手心沉睡着,做着漆黑又五彩斑斓的梦……




































































































































































魔术师之死2。极其中二。极其猎奇。审美极其诡异。基本上不会有人看到最后这段预警。




这已经不是是否ooc的问题了,这已经是在精神污染了。这完全就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审美,希望大家不要打死我。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嗑high了,我以后一定会变成理中客,再也不会做这种只顾自己爽的中二的事情了。




可怜的黑域到了最后还是没有爱上什么人,因为人类太难理解了,不过好像也没有不喜欢他们的理由,所以如果是要为了人类去死,想必他也是会很奋不顾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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